因为是早晨,饭馆还没有到营业时间,所以从安全角度考虑也比较保险,我便这样“胆大妄为”了。即便这样,我还是吩咐把毛泽东坐的车和其他车辆停得相对远些,以怕引人注目。饭店门口设了两个便衣哨兵,进饭馆的就毛泽东和我们身边的四五个同志。
“怎么这么早呀,同志?”老板客气地与我打招呼。
我说,好久没来了,馋得慌,所以同几位“朋友”一早就来了。老板一听,很高兴地给我们张罗起来。
座位上的毛泽东不易被人注意,再说店主又忙着手中的活,饭店内又没有其他顾客,所以我心中踏实了许多。转身瞥了毛泽东一眼,见他脸上很快活地左右环顾着小饭馆的一切。
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端上来了,毛泽东并不怎么爱吃羊肉,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剩下的时间便又开始打量这家平民开的小饭馆。我知道他吃饭是假,出来看一看是真,所以心里也会很高兴的。
前前后后也就个把小时,可这一天毛泽东一整天都很愉快。“银桥,以前我最不爱吃羊肉之类的东西,嫌它有味。不过,今天的羊肉泡馍,还是很有味道。你说他们怎么做的?”
我笑笑,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
毛泽东高高兴兴地点点头,说:“对,下次再去。不过,得换个地方,看看什么的也行,不一定要吃饭。”
当时我想,毛泽东也就说说而已,他那么忙,是很少有时间的。
可我想错了。
一天,吃过晚饭,毛泽东突然对我说:“银桥,你忘了我们说好的事?”
我一愣,没能想起什么事来,便问:“主席,我们说好的什么事啊?”
毛泽东冲我诡秘地笑笑:“出去吃羊肉泡馍呀!”
坏了,他又要想溜出红墙了!当时我心头“咯噔”一下,希望能阻拦他,于是便打起了退堂鼓:“主席,现在都关门了,恐怕吃不上了。”
“哎,不一定非得吃羊肉泡馍么,只要出去走走,找个老乡聊聊也就可以么。”看来他是一定要出去了。无奈,我只好向有关部门请示了。
也不知咋的,“上头”竟破天荒地同意毛泽东作一次“微服私访”。
过程非常简单,我陪他到北京市区的一个叫丁家花园的一个普通平民家看他们养的**。主人姓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因为毛泽东是乔装打扮的,再加上主人可能眼花,另一方面他也绝对不会想到中南海里的“伟大领袖”竟然会跑到他的花房来跟他聊起养花之道。
虽然这次“微服私访”的时间是短暂的,毛泽东却感到莫大的享受,回中南海的途中,我一直听他老人家哼着京戏。
没有比到人民群众中与普通人进行无拘无束的聊天、谈话更能使毛泽东开心和快乐的了。久居红墙内的他,多么渴望热热闹闹甚至是骂骂咧咧的平民生活。
在我的印象中,毛泽东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至高无上的“神”,恰恰他是一个充满生活味和感情味的人。他不情愿过那种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深宫”式的孤独生活。他向往炽热的生活,向往充满生机的环境。他的这种心情强烈无比,以致一次又一次地惹到了“麻烦”。“麻烦”多了,中央有关部门对他的纪律就越严格,最后终于使得他自己也慢慢失去了“走走”的信心了。
那是又一次“下不了黄鹤楼的事件”。事情发生在1958年8月13日这一天,当时,毛泽东上午参观南开大学和天津大学后,正逢午饭时,他坚持要到饭馆吃顿饭,而不是到由天津市委安排好的地方去吃饭。
谁都倔不过他,于是只好就近选了一家饭馆。那便是长春道的正阳春饭馆。本来么,天津市公安局对饭馆做了布置,到处都是便衣哨兵,一般是不会有外人进得来的。偏偏吃饭时,毛泽东大概感到憋得慌,便凑近窗口朝街头上瞅了一眼。事情就这么巧,偏偏这几秒钟的时间,恰巧被饭馆对面楼上的一位正在晒衣服的妇女发现了。
“毛主席?!啊,是毛主席!毛主席万岁!”那妇女先是惊喜,继而便放开嗓子高呼起来。这一呼不要紧,正阳春饭馆四周的人全都惊动了。听说毛泽东就在饭馆里,那兴奋劲就甭提了。
不一会儿,大街上,小巷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边喊口号边朝饭馆拥来。虽然他们没有亲眼看到毛泽东,但那种带着对领袖的狂热崇拜和热爱之心,使得他们像潮水一般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刹那间,正阳春饭馆四周被挤得水泄不通,沸腾的人群,高呼着口号,恨不得把饭馆都给掀翻了。
我和卫士们以及随从的有关同志知道今天又要遇到麻烦了。因为这是繁华的城市街头,撤都难撤。交通早已瘫痪,警察们也跟着群众一起往饭馆拥来,他们也想争着看一眼毛泽东。
“快点想办法,这样会出事的!”我着急地朝天津市有关领导说道。
毛泽东却在一旁乐呵呵地说:“不用担心,让我跟群众说一声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不行不行,您一露面,一说话,会把整个天津市的几百万人全引到这里来的!”我们几个断然不答应。毛泽东想了想,也就没有再说要出去了。
有人提议,请市委的领导出去跟群众作解释,劝导大家离开现场,好让毛泽东安全离开。可根本不顶用。群众是非要见一见毛泽东不可。无论我们是怎样的解释,劝导,甚至乞求,群众就是不走。
无奈,从中午一点左右一直到下午六点多,我们整整被围困了六个多小时。后来,天津警备区想了一个办法,派一个排的兵力,硬是把一辆“华沙”小轿车挤进人群,挤到正阳春饭馆门口。一群慓悍精壮的战士连同我们几个卫士好不容易地将毛泽东连拉带扶地保护上了汽车。毛泽东身材魁梧,平时坐“华沙”是坐不进去的,那天竟然被战士们硬塞了进去。
上了车,却依然寸步难行。战士们就分成前面开道,后面推车的两股力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冲出了重重的“包围圈”。
事后,一位天津公安局的同志告诉我,他们在收拾现场时,光捡到的鞋帽、钢笔和手表就达七筐半!
那年在北戴河,毛泽东因为群众喊万岁,聊不成天而发脾气。今天面对天津市民的热烈欢呼,看到如痴如狂的紧紧追随他几里远的群众,他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又是一次黄鹤楼。”事后,他又只说了一句话。
从这时起,毛泽东只要再露出“随便走走”的意思时,有关部门就会立即搬出黄鹤楼和正阳春的例子,使毛泽东不得不打消原本的主意。他伟大的一生,却在“黄鹤楼”和“正阳春”面前不得不止步。久而久之,他老人家也慢慢习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也不像过去那样,因为长时间见不到群众而发脾气了。
然而,他的心却依然时刻想着他的人民,想着他的党和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