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20年后的今天,我接受地矿部委派,调查群众采矿风潮的第一个采访对象,竟然又是枯井沟!
去枯井沟,从古丈下火车后,还得走三天。在摇摇摆摆的手扶拖拉机上,我一边望着两边耸人云端的大山,一边想着进村后是否还有锣鼓喧天的欢迎解放军同志进村的热烈场面以及大队支书热情得发烫的贺词。当然,最想的还是墨西,他是否还那样壮实,还死守着那个神洞?
嘟嘟一!拖拉机的急刹车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到了,下车吧!车把式对我说。果真,眼前就是我熟悉而陌生的小山村!
150块。
什么,才二十几里路就要150块?我对这位车老板如此黑的价大为惊讶!
车老板黑着脸,显然很不满意,蔑视地瞥了我一眼,说:看你没带什么家什,我幵的还是便宜价呢!快拿钱吧!不然,就把你手里的皮箱留下也行。他看看我,露出一丝山民特有的狡黠的笑容。
我简直把肺都快气炸了!可想想要不给,又有什么办法?瞧对方那个虎视眈眈的神色和壮实得能同东北虎比高低的块头,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
给,把我这半个月的差旅费全给你!我气呼呼地打开皮包,把三张面值50元的新票扔给了他后,转身朝村里走去。
哟哟,同志,慢点走——他又在后面叫住我。
怎么,还不够!我真火了,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意思是说:干脆你把这东西一起拿走算了。反正里面除了一台旧相机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稿纸之外,没有什么值钱的货!
同志,别误会,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车老板一改方才那副生意人的面孔,笑着对我说:你是作家吧?
我点点头,心想:怎么,作家就可以多敲竹杠?
真对不起、对不起,这钱你收回吧!算我顺了你一段路。他把三张新票还给了我。他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您是来收货的大老板呢!所以……
大老板?收货?我听不懂他的话。
您没听说?哈,咱枯井沟如今是发啦!山内山外,就是连省城的人都往咱这儿跑呢!车老板越说越来?、这开春季节还算是闲的呢!一到六七月份,像你这样的外乡人,我每天大概要拉上三四十个。
他们是什么人?来这儿干啥?我好奇地问。
车老板眼睁得溜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像你们这样的作家都不知道!他们呀,全是到这儿收货的大老板!
收什么货?这儿真发现了金子?虽然在长沙时,省地矿局的同志对我介绍过枯井沟,可我一直不相信这个滴水难找的穷山村怎么可能成为宝葫芦。
那还有假!车老板得意地说。
这么说,你和你们村全成万元户了?我禁不住高兴起来。车老板眼睛眯着,直摇头:万元户算个卵!
我一乐,想将他一军:这么说,你是个10万元户!
他笑笑,顿了一会,说:这么讲吧,那些外地来收货的阔老爷们到咱这儿走一趟,一般都在这个数以上。山民自有山民的狡黠,他把我要得到的回答巧妙地搁到了一边。
5000!,他摇摇头,说乘10倍!
我伸了伸舌头。
你想,他们来一趟拣那么多,进山乘我一趟车,掏个三四百元算个卵!
好小子,难怪他收我这么多路费还说少呢!他把我当成了走私黄金的大亨了。可惜他不知道那150元几乎是我半个月工资呢!钱还在我手里,我想了想,说:虽然我不是大老板,但总归是搭了你的车,多少你得收点!
得得得!留着给你老婆孩子买米买油吧,或者请什么情妇之类的小姐们吃一顿饭用吧!这小子还贼油。
喂,朋友,你给我好好说说村里的情况,墨西他还在吗?我迫不及待地想了解祜井沟的今天和我以前所认识的人。
喔——对不起,对不起,我可没那闲工夫,你们这些玩墨水的,一聊就没个完,而咱枯井沟这几年的事又非一两个小时能说完的!小伙子推得干脆。他看我犯难,便说:这样吧,到我家先歇歇脚,我老爷子在家,你跟他聊准行,反正,他整天歇在家里没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满怀信心地跟着他来到村头一栋新盖的木阁楼。小伙子把我领进他的客堂。嗬,里面的陈设着实让我吃了…惊。木壁和顶板全都貼着高级墙布,地板上铺着大红地毯。我一摸,是正牌的内蒙古货。一组组合式家具,虽样子有点土,但用料却是城里的组合柜绝对不能相比的。此外,什么电视机、冰箱、空调、组合音响……应有尽有。
阿爹,您下来一下,这位北京来的作家想跟您老聊聊。他走出房门,朝阁楼上喊道。
半晌,上面才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管不了那么多,你看着办吧!
小伙子朝我摇摇头:没法,打那年村里出现淘金发财热后,老爷子气得把党支书也辞了,一直呆在家里不出门。他看不惯大伙,也看不惯他的儿子。
你爹就是老支书?我忙叫小伙子带上楼,想听听当了30年村支书的他是怎样看待枯井沟的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