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休一天吧,我给你们站长请假!
可我没有病呀,你知道,我的心脏一直是好好的!他不甘心地想从**支撑起来,可觉得四肢发麻,怎么也直不起身来。
唉,人上年纪了,还能像以前吗?老伴的鼻子一酸,泪水也涌了出来。
是的,老了!自从宝贝儿子被逮起来的那天起,老梁一下感到自己突然老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麻利了!那天中午,他正在当班,因为惦着独生儿子的事,差一点忘了从石家庄开来的那趟车的扳道。打这,老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适合当扳道这个差丫。挡天下班后,这位连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的老扳道工跑到段长办公室里,对领导说:求你办一件事,给我办退休手续吧!
老梁,你这是怎么啦?工段长困惑不解。
今天,他尽管躺了一上午又一5午,可他总预感今晚车站要发生什么事。傍晚时分,他不等老伴下班回家,就搭上20路公共汽车,来到永定门。怎么啦,往日人流不息,喧喧嚷嚷的车站今儿个为什么不见一个来往的旅客?倒是站满了腰佩繁棍,手钢枪的公安干警、武装警察。三步两岗,好不森严!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是件非常大的事!
老梁没有猜错。今晚,永定门车站将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首批遗送新疆的720名犯人将在此登车启程。这一天是1983年9月17日。
根据党中央决定,为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稳定重灾区的政治局面和社会治安,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公安部、司法部必须以最快的行动,最稳妥、最安全的保证,完成这次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长途押解任务。落实这次任务的具体省、市有北京、天津、上海、辽宁、河北、山东、河南、江苏、安傲、湖北、湖南、福建、广东、四川等十四个。成千上万名死缓、无期徒刑和十年以上的重刑犯将被遣送到新疆。
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中央对这次行动一再这样强调。
毋须解释,这一任务的本身就是一场严肃而艰巨的战斗。它对捍卫严打战役的战果,对整个国家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和四化建设都有特殊的影响。况且,那些在严打中漏网的犯罪分子——他们中间许多是被判刑犯人的铁哥儿把兄弟,这些人的疯狂气焰、报复之心不可低估!有人早已写信、打电话给公安部门公开声称要组织力量,劫持囚车,营救落难兄弟们。公安部有材料掌握,社会上仍有上万名流窜犯在猖狂活动。他们蓄意制造事端,进行报复,这还不算那些隐藏着的犯罪团伙的力量!百姓们自然不会了解这怵目惊心的敌我较量。更何况,被遣送的犯人中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家伙对押解新疆有明显的抵触情绪。他们在暗里串通,企图暴动者有之;妄想杀害押解人员,趁机半途逃脱者有之;准备决一死战,铤而走险者有之。
公安部、司法部,还有铁道部领导的心头像装了铅一样沉重。
担负首批押解任务的北京公安局、北京武警总队领导的心似乎更加沉重,因为这里是共和国的首都,一丝不慎,将会产生不堪设想的后果。
历来,押解犯人是用像装货一般的专用囚车。但这次不行。路途遥远,捆绑在一起的犯人顶不住不说,就是押解人员也难以坚持到底,最后经中央批准,改用普通客车专列。有关部门突击在客车上安置了防逃、防爆等等装置……
何处上车,这又是个棘手的问题。在郊区临时设站?人多路远,警戒困难,难防突变,此计不宜!有人提出北京站条件最好,可否放在那儿上车。不行,北京站日夜人流不息,多达十万以上,且囚车进站至出站的几小时期间,将有二十多趟列车须作调整,会直接影响全国铁路的正常运转。且从关押犯人的北京第一看守所到北京站,必经前门、长安街、天安门、王府井等首都闹市和中央党政机关要地,此举同样不宜。
永定门!永定门车站离看守所近,且晚上二十点至二十三点期间,仅有三趟客车靠站,稍作调整,即可解决。更有利的是此处靠近北京南市郊,人流与车辆是北京站的百分之十五,而其车站面积足可吞吐二万余人马和三百辆大客。对,天时地利,永定门站最佳。市公安局、劳改局上报公安部、司法部。回答:同一切准备就绪!
13曰,北京市公安局指示武警北京总队组织押解部队。总队党委连夜召开紧急办公会议,宣布成立押解临时指挥部,并决定抽出军政素质过硬的机场警卫支队四中队和四支队二、三大队的部分官兵组成押解部队,由总队副参谋长、四支队长、政治委员统一指挥。
14曰,担负押解任务的武警四支队召开党委扩大会,作战前动员。
15曰,北京市委、市公安局、劳改局、武警总队、北京铁路分局、永定门车站等单位召开联席会议,确定行动步骤。
16曰,监狱向犯人宣布遗送新礓人员的名单,当场有三名罪犯晕倒在地,绝大多数犯人表面上接受政府调监,但心里极为不满。有人要求同家人、亲属告别一下。经请示答复:一律不准。
17日中午,犯人整理日用品,集体办理托运。每人发一只食品袋。下午两点开始,挨个接受安全检查。当场搜出匕首、水果刀、钢锯条等危险物品五十多件。
十七点,晚饭提前开饭,饭毕,看守人员给犯人戴上刑具。普通犯人每两人合戴一副手铐,重刑犯特别优待,单人独占手铐脚镣各一具。
十九点开始上临时作囚车的客车。十九点四十分,北京市第一看守所数十辆囚车同时启动,向永定门车站进发。囚车象长龙似的通过大街,十四辆警车前后鸣笛,围观群众挤满了街道两侧与此同时,整装待发的专列驶入火车站。三百多名武装替察和公安人员迅速封锁了车站所有路口要道。二十点三十分,犯人在全副武装的公安、武警战士监视下,陆续登上押解专列,对号进人车厢。
公安部、司法部、铁道部、北京市委领导,武警总部李司令员、北京公安局长高克等来到现场,与押解部队指挥员——握手,询问战况。
二十一点准,押解总指挥、北京市劳改局长宋干斌向押解部队和专列车长发出启程命令
呜——!蓦地,专列一声长鸣,在雄壮的进行曲中徐徐驶出车站,渐渐地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之中……
儿子!儿子——突然,送站的人们听到一阵撕人心肺的惨叫声,只见轨道上有盏巡道灯在忽闪着。人们上前一看,发现扳道工老梁倒在站台的末端……
他的儿子刚刚从他身边走过。
在相近的日子里,沈阳、天津、石家庄、济南、开封、南京、合肥、武汉、长沙、福州、广州、成都等市的一列列满载囚犯的专列也相继向西域驶去……
地狱与天堂之旅。
呜——!列车带着铿锵的节奏,滚滚地驶向西去。严打战火燃烧后的都市恢复了宁静,而万里铁道线上的战幕却刚刚拉开……
入座者并不对号。
快看,长城!长城!
沉闷的车厢里,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于是,整个囚车活跃了起来,犯人们个个伸长脖子,眼睛转向夜幕中的巍哦群山。那起伏的长城,壮伟的八达岭,在往日,或许有人开着奔驰专车清这些人去,他们也不一定赏脸。今天绝不一样,没有一个人不是瞪着眼珠,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仿佛要把长城刻在脑神经的每一条沟沟洼洼里。他们知道,这一生也许再也见不到它了!
上帝,总算出了首都!这里是另一个车厢。这趟车的最高指挥官,武警总队李东山副总指挥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解下腰间的手枪,疲乏地倒在了一张临时搭起的小铺上……不易呵,要在伟大首都北京市中心一下转移这么多的重刑犯,历史上是第一次。何况,社会治安尚在不稳定之中。趁着刚刚松口气的隙间,李副总指挥随手从一叠厚厚的档案中抽出一本轻轻地翻了起来。这是1号车厢的犯人档案卡——赵刚24岁杀人犯死缓捕前系海淀区某厂工人;
李小卫21岁强奸犯死缓捕前系国家某科研单位资料员;
邱光明22岁盗窃犯无期徒刑捕前系东域区某宾馆服务员;
张军19岁杀人犯死缓捕前系丰台区某建筑公司工人;
马建民17岁纵火犯无期徒刑捕前系朝阳区待业青年:他娘的!副总指挥啪地将档案袋扔在了茶几上,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