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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绍妮告诉我,每次轮船到后游客们向她索买这样的珍奇品时,她说这时她最痛苦。因为一方面她特別希望有人过来识货,另一方面又极不情愿出卖这样的珍品。有一次为送第一批搬迁外地的哥哥一家离开家乡,作为妹妹的她想为侄女们每人买件礼物,可她身上除了石头,没有几个积蓄。无奈她把一一块很有代表性的神女峰石卖给了一位游客,换得1000元钱。付绍妮说,失去这块神女峰石的感觉,就像自己被嫁出去一样地痛苦。为此她哭过至少3次,因为这样的奇石珍品,一般不会第二次到她手。
昔日的大宁河石头女如今已有了家室,而且选择的就是大宁河边的小伙子。木匠出身的丈夫并不能理解妻子的石头情结。1998年那场特大洪水,也使长江支流的大宁河咆哮起来,付绍妮的二层楼新婚小窝也被淹了一人多高。洪水来的当晚,全村人惊慌失措。年轻的付绍妮夫妇也投人了紧张的抢救战斗。当丈夫拼命将底层的粮食往楼上搬运时,只见妻子抱起石头跟他抢占楼梯。丈夫火了你到底是要这个家还是要你的石头?
妻子怵休地看了一眼丈夫,猛然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斩钉截铁地哭着回答道我先要石头!
丈夫这时才真正明白妻子的那颗石头心。
好吧,先搬你的石头。夫妇俩在雨中抱成了一团。
北京呼我冋去开会,临别大宁河时我再次来到石头女家,我知道过不了多少时候,她这个三峡女也要永远地离开她的那个美丽家乡了。
这天,付绍妮特意给我这个外乡人看了两样第一次给外人看的极品奇石。
那是两组奇石。一组是2—0—0—8,由奇石组成,上面清晰可见2008字样。她告诉我这是特意为庆贺北京申办奥运成功收藏的,等再捡到北一京字样的奇石后,准备在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时献给大会。另一组中国石,由3石组成,上面同样清晰可见中、国、石字样。
这一组中国石曾有个旅居加拿大的华侨要出5万元买走,可我没舍得。我要一直珍藏到2009年,那时三峡大坝已建成。我想捐蹭给未来的三峡水库博物馆,想用它来告诉世人:作为一个三峡移民,我们对故土的那份不舍之情……
听了她的话,使我忍不住要过那组中国石细细端详,那石很坚硬,很有光泽,巧夺天工的3个字是那样的清晰逼真。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渐渐感到那奇石开始微微发热,直到发烫……我的心猛然一颤:这不就是一个三峡女的那颗对家乡、对峡江、对大宁河的赤诚之心吗!
渐渐地,我又感觉那中国石,3个字变成了中一国一心。
是我的泪水模糊了眼睛?还是奇石真的显奇?
呵,我终于明白了,什么都不是,是我们的百万三峡移民热爱祖国、无私奉献的赤子之情在感动着我……
举城全迁的壮歌——如果不深入三峡库区,就不会知道真正的移民工作重点在哪儿。到了库区走一走,才知道移民的最大战役是在那些城镇的搬迁过程中。
据统计,三峡水库淹没线以下的县市城13个,建制镇或者场镇114个。湖北的秭归、巴东和兴山县城;重庆的巫山、奉节、万县、开县、丰都和云阳县城基本全淹,还有涪陵、忠县和长寿县城大部分淹没,这就是说,以上县市城内的居民都是移民对象。过去的街道、码头、工矿企业、商店、学校和医院等一切城市基础设施将随之搬迁。
没有比这更波澜壮阔、激动人心的大搬迁了!我三下三峡,亲眼目睹了库区城市的搬迁与建设过程,那种场面只有身临其境,才会有情不自禁的冲动。
那一天,与素有中国诗城之称的奉节县陈县长见面,正好是他刚刚从旧县城工地上赶冋来的路上。当时的陈县长顾不得拍一拍身上的尘灰,颇为兴奋地指着身后如长龙般的车队对我说每天我们要派出200台大卡车,从旧县城向新县城搬迁。这已经搬迁3个月了!估计还得用个把月,才能把旧县城的人和物全部搬迁到新城。
三四个月!每天200台大卡车!你见过这样的大搬迁吗?这不是一场波澜壮阔、激动人心的战斗又是什么呢?
陈县长还告诉我一条数据:在过去的3年多时间里,由于新县城正在建设之中,居民们大部分仍住在旧城,每天从老县城接孩子们到新县城上课的车队就有50辆之多学校先搬迁到了新县城
我不敢相信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县城,一个江边的小县城,一条在山体岩壁上盘旋着的公路上,要进行如此规模的如此长久的大搬迁,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大战役?而作为战役指挥者的陈县长他们所要付出的心血和代价又是怎样的呢?
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我知道即使在北京这样有宽阔马路、一流交通设施的大城市,每一次几十辆的车队要通过长安街时,指挥者的心总是吊在嗓门口唯恐出一丝差错。
三峡移民的几十个城市,114个镇场,在几年中天天进行着这样的大搬迁!你我去那种地方当一回县长市长镇长试一试看看,敢吗?
三峡移民战斗中,我们的各级领导与干部们,押上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身家性命。
然而,这仅仅是表象。
在三峡库区,几乎所有被淹的城镇,都是历史名城名镇,也就是说都是老祖宗们传下的宝贝疙瘩。怎么个搬?怎么个建?一句话:动一动,就是个怎么了得!
城市的迁移,决定着三峡库区的未来。每一个方案,每一个部署,都将影响子孙万代。科学的决策便显得至高无上。
开县的被淹可以说是飞来横祸。它距长江70多公里,许多当地的百姓,一辈子连长江是啥样都不知道,可三峡工程却使他们成了移民,干部们告诉大伙说是以后的三峡水库的大水要把这儿的房子和田地全淹没。这不是飞来横祸是什么?
开县是共和国开国元勛刘伯承的老家。这是一个六山三丘一分坝的特殊地区。在开县全境,即使登高远望,也见不到滚滚东去的长江。开县建县于东汉建安二十一年,是个距今1780多年的老县。现有人0140余万,人称中国第一县。此地虽山髙路深,却是物产丰富,矿藏遍地的聚宝盆。县境内有个储量500亿吨的特大型天然气田。开县的柑橘产量在三峡库区名列第一,年产量达6万吨以上。素有金开县之称。
在三峡库区,那些依长江而居,吃长江水而生的人,此次因兴建三峡水库搬迁,是在情理之中。可开县人有些感情上不好接受:他们与长江井水不犯河水,偏偏回灌而进的长江水,将淹掉他们开县的面积髙达859以上,受淹的人口12万,接近三峡湖北库区的全部被淹人口。
当三峡工程175米方案传出后,金开县的上上下下几乎全都沉没在欲哭无泪的状态之中。一方面,建三峡水库是国家的百年大计,必须全力支持;另一方面,自古以来自产自足,年年丰裕的开县与长江井水不犯河水,恰恰现在要为长江而作出牺牲,而且这种牺牲几乎是金开县的全部代价一其实就是全部代价了,被淹的85的地方都是开县原先最好的坝地和山丘,剩余的15的地方都是高地荒山,是不可植种之地,更非适合人畜居住。而沿长江的其他被淹县市,一般都是一条线式的淹没,呈现梯级状态。开县则不然,它的淹没区呈一个巨大的葫芦体,地势平坦,高低悬殊几乎没有,一旦三峡水库蓄水,淹没将是一次性的彻底的淹没。开县领导算过一个账:县城和10个镇场全迁,按开县自身的建筑施工能力,需要35年才能完成。如果引进一支3000人的建筑施工队伍,在资金保证的前提下也得需要19年。作为纯粹的回灌被淹区,开县的损失还有一个最让人有苦说不出的隐性问题:由于地处水库回水末端,随着三峡电站的蓄水与放水所形成的涨落汛期水位145至150米,汛后冬季水位175米如此每年30多米的涨落而造成的被淹区时裸时泡,必然带来严重的水土流失和气候变化。处在已退至高山丘地的开县人如何面对?而这一切又不是在当初长江委进行的实物指数调查中所能体现出的。
开县吃足暗亏。他们在高喊支持三峡建设的同时,心头裂开着一个血口。
也许正是因为开县远离长江,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淹没大县和移民大县,却很少能见到髙层领导巡视,相反那些淹没不算很大,而因在三峡名胜之地却不断有领导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