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他在三斗坪坝址工地上,按动了三峡工程正式开工的电钮一世界再次以敬佩的目光注视着中国的伟大征战!而当代中国人以充满自信的气概破译世界级难题的行动也全面拉开了战幕。
外界也许谁都并不清楚,假如不是三峡移民,中国到21世纪的若干年以后仍然不会出现第四个直辖市。
重庆人太幸运了!重庆人得感谢三峡,重庆人更得感谢三峡移民。重庆是三峡移民最多的一个市占百万移民总数的80以匕,重庆又是为三峡移民付出代价最沉重的市。
真正的百万三峡大移民时代,是从重庆直辖市建立后开始的,它因此成为江泽民总书记亲自给重庆市领导交办的四件大事之首!百万移民,重庆占了85。5,总人数达103万;同时还涉及862平方千米面积的淹没区域中的16个区县、273个乡镇、1424个村、5483个生产组和淹没2座城市、7座县城、101个集镇及1397家企业,还有一大批港口、公路、桥梁、水电站及沿江浩如烟海的珍贵文物。
举世瞩目的二峡工程,成败与否,关键在移民,而移民的关键在重庆。百万移民,古今中外,前所未有。这就是新直辖市面临的第一项大任务:一个全球注目的世界级难题。
难题难在何处?
什么事最难?我们似乎对此可以列出10个、100个:比如上大学难,生孩子、找工作难……
难,恩爱百年难,打击恐怖难……但到过三峡库区或者从事过移民的人才知道,世上最难最难的不会是养儿育女,也不会是像上大学找工作做恩爱夫妻这一类问题,当然像反恐怖什#的也不是太难的事,只要心思和精力花上,它们就不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事。
千难万难,难不过移民的工作。到了三峡,到了移民一线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有人将三峡移民工作称之为世界级难题。
也许国际人士之所以将它比做是世界级难题,更多的是从三峡移民的数量,以及可能带来的种种社会问题考虑。即使如此,这难题上要冠上世界级的也足够分量。但有一点无论是外国的专家还是政要,他们绝对不会理解和懂得中国的三峡移民还有许多远比他们想象的难题多得多的问题。那是中国百姓特有的民情民风,而且不少在过去一直还是被颂扬的美德呢!如对故土的留恋,对土地的依赖,讲究亲情,注重家庭……,然而所有这些都给移民带来了更大的困难,这样的国情只有中国人自己知道……
有一直歌中这么说,谁不说俺家乡好。确实,我们中国人是个特别看重家的民族,而且尤其注重尊重祖上,怀恋故土。即使是个功成名就的伟人,也会非常非常地看重叶落归根。更何况普通人家,庶民百姓。
无论是三峡移民,还是其他移民,只要是个移民,第一面临的就是必须告别故土,告别原有的家园。而这恰恰是中国百姓最为看重的,他们甚至可以不惜生命的代价为保守和固守家园和故土而战斗到底。
三峡移民工作首先遇到的就是劝说移民们离开自己的家园和故土。不知情的人,有个普遍的认为,三峡地区穷,让百姓搬迁不会是难题。其实情况恰恰相反,几乎所有属于三峡库区的移民他们原先居住的地方都是当地比较好的地方。三峡水库与其他水库不一一样的地方是:它是以江建库,即以长江本身的基础,在宜昌三斗坪处建高坝后,利用宜昌至重庆间的630多公里的江段进行蓄水,使长江在这一段形成一个巨大的高水位库肚,实现下可发电防洪,上可航行泄洪之目的。库区的移民,便是在这江段蓄水后所造成的淹没区内居住着的人们。
君不知,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沿江河栖息繁衍和以水促富饶的传统,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和辉煌历史几乎都是因为遵循了这一定律才有今天。这是因为近贴江河的地方都是些好滩好地,能植能耕,而且总会使人畜两旺,资话说有水则灵便是此道。三峡一带更不用说了,当年衣不蔽体、四面受敌的巴人之所以安身峡江两岸,就是因为这儿除了能守能攻之外,还到处都是临江富饶之地。诸葛亮劝说刘备定国此地也更多地是从这些独特的地域优势考虑的。
三峡大坝建起,沿江被淹之地几乎无一不是那些过去临江的最好地段和最肥沃的滩地与坝子。移民们首先遇到的就是不舍的故土情感。
在三峡工程建设初期,国家实行的移民政策基本上是就地后靠,即从175米的蓄水线以下居住地,往后退移,搬到更高的坡岸和山丘上。后坡岸和后山丘都是些什么地方呀?高,自然不用说,在那儿几乎找不到陡坡25度以下的地方,关键是这些地方不是荒就是秃,哪是人待的地方嘛!
移民们无法接受与过去那些不耕也能自然熟的家园相比的现实。
但,搬是不可更改的。难题于是出现了,上过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的云阳县普安乡的移民站副站长汪学才向我举了他所在村的事例就很能说明问题:他家的那个村叫姚坪,是三峡库区几千个村落中的一个普通村落。千百年来,人们习惯了在这里日起而作,日落而息,自食其力。饱暖即安的生活,世世代代与世无争。但三峡工程打破了这种宁静,上级要求全村的人舍掉过去熟耕熟作的土地,搬上175米淹没线之上的山坡。老汪告诉我,他们姚坪村过去基本都居住在水淹线以下,而且所有可耕种的田地也都在这个位置。三峡移民政策下来后,村上的人所面临的就是彻底告别原来的生活地,退到后岸的山头上。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坡陡的乱石山冈。村民们就跟干部们嚷嚷起来了,说我们愿意响应国家的号召,可在乱山冈上咋生活?咋盖房?咋种地?啥子都没有嘛!
干部能有天大的本事在乱石冈上重新给村民们建一个同样的家园?于是问题就出来了。但办法还得想,而且国家搞的移民试点经验也借来了,那就是在这个陡坡上开垦出可以盖房安家和种植收获的地来。谁来开垦荒山?不用说,还是动员村民们自己来干。中国的老百姓太好了,国家的政策一下来,干部们一动员,大家就动了起来:各家各户每人每月出8个工作日的劳动力,而且有规定:谁家完成不了的每个工日交5元钱罚款。峡江一带是农民南下打工最多的地方,剩下的家里人尽是老的老,少的少,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啥法子?继续动员呗!于是像汪学才这样的村干部就得一家一户地去做工作。做工作也不一定有人理会你呀!干部们只好自己带头行动,从我做起。再找自己的亲戚带头,亲戚再找亲戚带头,就这么着一户带一户,个别钉子户只好就由干部们舍去汗水和劳力帮着完成任务。
汪学才能从一名普通的村干部,成为全国先进移民干部,受到中央领导接见和工了东方之子,就是因为他在就地后靠中把自己的村子搞得比过去的村子还要好,全村人过上了比过去还要幸福的生活,有了比过去还要美丽的家园。
可汪学才告诉我,打1991年至今十余年间,他本人从一名全村最富裕户沦为最贫困户一1981年时他靠双手致富,家中存款就有7万元,而为了帮助全村实现就地后靠有个更好家园的移民之梦,他不得不倾家**产。村民们没有资金开荒垦殖,他借钱送苗;筑路筹资款到不了位,他垫着。这七垫八送,自己家的存款就全都流了出去。咱是党员,能让村民们按照国家的号召搬出水库淹没线,就是头等任务。要敢舍得小家为大家。汪学才说他过去身体非常胖实,体重在140斤左右,可搞移民工作后,瘦到了98斤。而他所在的姚坪村在他的带领下后来成了全库区的移民先进村,家家户户的生活水平,居住环境,耕种面积,都比以前好,移民们一百个满意。
汪学才后来因为工作突出,乡里招聘他当了乡移民站副站长。之后的工作就不一样了,全乡移民人多,有的村连就地后靠的乱石冈都不好找,于是有一批人得搬迁到外地。汪学才的任务是动员批移民到重庆的江津市。
这回工作难度可就大了!汪学才向我介绍说,在本土本地,搬个家园就非常有难度,让乡亲们离开故土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感情上的问题就闲难得多。本来嘛,江津也在重庆市区域内,不算远,而且那儿的条件要比云阳好得多,可移民们舍不得生活惯了的故土。
为了让移民们顺利地搬迁,老汪说,他们先是到江津选一块好地方,可以盖房种地。每家每户的房子盖得尽量要比过去的好些、宽敞些。可移民们的要求更高,开始让他们派代表去选地看样板房,大家是满意的。后来房子盖好了,有人就
提出,我们过去的家门前有路有水,可现在的路在屋后,水也见不着,我们不习惯。老汪他们只好再同当地商量,改道劈水。有的移民啥都满意,突然提出自己原来的家门前有排树林,复可乘凉冬可挡风,希望在新的家园前也能有一片树林,否则就不搬。老汪他们又再折腾回到江津,一户一户地按照移民们的要求设计。
这么着,前前后后用了一年零七个月,当老汪第17次带领移民们前去新家园参观时,大家方才点头露笑容,说:这跟咱云阳的家一样,该有的都有了,云阳老家没有的,这里也有了,我们搬!
移民们对家乡时留恋和感情,有时你工作做得再细也是无法照顾和想象得出的。老汪在这方面的体会再深切不过。
前年,他接受的任务是安排1300名移民到江西落户。有人一听到江西,就嚷嚷起来:咱是三峡人,过去算四川的,现在算重庆人。不管四川还是重庆,都比江西强。让我们离开三峡老家到个差地方安家,我们不同意。老汪说,江西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比四川、重庆差,四川、重庆有的地方怕还不如陕西、甘肃呢!后来老汪等人逐一做工作,动员移民代表到江西安迁地实地参观。移民们看后喜形于色地说:想不到江西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呀!于是最后有1144人主动到了江西落户。
巫山洋河村的村支书郑昌省遇到的村民们不舍故土恋家园的事比汪学才的更有趣。老郑今年不到50岁,论官职也是全库区最低的一级,可他的名气在三峡库区甚至不比重庆市市长的影响小。因为大伙儿都知道老郑现在是省长。
我采访出发前在北京就知道他是省长,见到他后第一句话就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郑憨憨一笑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省字,在做村里移民工作时我们最早,属于提前搬迁,所以村民们说我是操的省长的心,日久天长,大伙儿干脆叫我省长了。开始有些嘲讽的味道,后来乡亲们从提前搬迁中尝到了甜头,大伙儿再叫我省长时,更多的是一种亲切和希望……
后来我知道郑省长确实与众不同,他的经历真有些省长的非凡气度和真知灼见。
老郑所在的洋河村处在一块草肥羊壮的坝子上,三峡水库蓄水后得淹掉大半个村子的好地。乡亲们感情上实在难以接受。为了让乡亲们日后能过上好曰子,老郑跑遍村头村尾,左看右看,最后看中了村头的一大片坟地。那坟地地处淹没线之上,风水不错,一旦三峡水库建成后此地依山傍水,会有别样光景。老郑把村上的干部和村民代表叫到一起,商量着平坟地建新村的想法。
村里的干部群众几乎都要移民,大伙对就地后靠不离开故土当然很髙兴,但对老郑提出的移坟建房有些想法,主要是动坟谁都可能不干。
果不然,决定一下来,村民们就闹了起来:建三峡工程是国家的大事,我们支持,也甘当移民。可不能失了家园还要掘老祖宗的坟啊!
有人甚至扬言说,谁敢动他们祖上的坟,就先砸了他的脑壳!这话显然是对着村支书老郑说的。
有人则放言说迁坟盖房这事成不了,因为村上的人都知道他老郑家兄弟姐妹都是孝子孝女。大伙儿一听明白了:老郑家先逝的父母的坟也都在那片坟地上,现在只是老郑积极,可他还有6个姐妹兄弟就未必都像他一样连老祖宗都不要了呀!
全村的移民们暗暗瞅着老郑自家的这一关能不能过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