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失灵后,国营矿山无奈又咬牙组织第二支护矿队。矿上领导发誓:不把这几千名野蛮偷挖孔雀石的采民赶下山,誓不为官。为此,矿上从工人中挑选了100名身强力壮的勇士,这些人个个都是复员军人或公安干蝥出身,并精心挑选了一名有十几年党龄的中层干部任队长,那阵势确比第一支护矿队强十倍1哪知第二任护矿队长虽然资格颇老,精明强干,但同样与第一任队长害同样的一种病―贫困症。那位行贿专家梁克谋三下五除二,没几天就把他拉下了水。
此后,又组建过第三支护矿队……
三次建立护矿队,三次败北于采民之手一一国营矿山的领导那时并不了解是自己内部阵营里有鼹鼠。矿山领导承受着来自多方的压力。作为国家大型有色金属矿山之一,上级的指令性计划任务无疑是铁板上钉钉子一一硬碰硬的亊。可是,成百上千的哄抢者给矿山所造成的压力,如今已经发展到远远超过年计划任务给矿山带来的压力。
从1983年开始,铜录山已如雷雨前的天空,早被民采风的层层乌云笼箄着。本来就任务锐减的国营矿山,这时又日益遇见开采出来的孔雀石常常半路失踪的现象,矿领导的头上为此又增添了几缕银丝,却始终不得其解。这一年春天,一位矿领导来到与铜录山相距千里的深圳开会。纯属巧合,这位矿领导与当地公安局长在茶座上聊起天来。东道主问他,铜录山的孔雀石到底有多少储量?你们国营矿是否也搞承包了,也有权直接议价外售?这位矿领导表示国营矿山是直接为完成国家任务安排生产的,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们几乎每个月都查获三、五起来自你们铜录山的孔雀石贩私车辆,公安局长说。那是当地农民干的。局长摇摇头。恰恰相反,人、车都是你们矿山的!
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这位矿领导回矿一查,果真发现矿上几名跑广州、深圳的驾驶员,在偷偷做这类生意后来发现,做这类生意的不仅仅是司机,还有坑道工、科室人员,甚至中、上层干部……
此后,他从公安部门进一步了解到:每年通过深圳、广州等地流入海外和非法市场的国宝孔雀石约页吨有余!
面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群采群抢,面对鱼网般的内部机制,矿山领导遥望南天,一声悲鸣:铜录山真是孔雀东南飞哟!
不是失意,恰有几分失意;不是伤感,恰又倍至伤感!
步步为营——乌金王国的崩溃。
从16世纪开始,当西方人通过探险到达印度洋后,他们惊喜地发现地球的东半边有个美丽富饶的地方。于是,进入17、18世纪后,西方人派遗了一支又一支远征军,远涉重洋,来到东方胜界。那些卷发高鼻子人看中的不仅仅是这里的青山秀水,更重要的是对埋藏在地下的无数取之不尽的宝藏感兴趣。
1848年,英国海军戈登少校第一个率领军舰在这东方世界的一个边角的岛屿上一台湾,发现了大批乌金。他回国写了一篇文章,声称东方的中国是个乌金王国,这里有足够供人类使用一百年的煤。
中国是名符其实的乌金王国。这顶黑色垦冠一直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然而,到了八十年代,一向以乌金王国自豪的中国人开始唱起了惆怅的小夜曲。中国煤炭生产日趋下降,到2000年我国煤炭资源将出现危机之类的新闻,开始在新华社消息中出现。国家煤炭部公布的消息更令人不安:国家以煤炭为主的能源紧缺日趋严重。一些地区的一些厂矿因此而关闭。许多地区的许多城市因此而经常停电停水……
乌金王国难道真的消亡了?中国的煤炭储量和国营统配矿真的已至祜竭之状?
否。中国的煤炭资源虽然因为社会的需求过大而显紧张,但我国仍然是世界最大的储煤与采煤国之一。国家矿产部门的官员这样说。
那么,为什么煤炭生产出现似乎难以逆转的滑坡?
这里有个数字可以对此作出解释:全国共有79万处乡镇小煤井进入国营煤矿区,其中约有4万个无证小煤井。
我不得要领地摇摇头。于是,这位官员进一步解释道。
这就是说,大批民采小矿在国营矿山上与国家统配煤矿抢食吃。而这些小矿的食量与胃口则大大高于国营矿。你说,面对如此众多的强大对手,乌金王国最终能不发生崩溃?
我终于明白了,当然又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煤,黑色的金子,进入工业革命后,它几乎成了推动人类历史的主动力,从瓦特发明蒸汽机至今,世界各国没有哪一天离开过它。它以自身特有的长处一不像其它矿产资源需要经过一次又一次复杂的提炼与加工,而成为工业生产的宠儿。
人类对于矿产的开发,莫过于对煤炭的开发。它简单、方便,即使是使用原始的石器或铁器,都能毫不费劲地获取。这对缺乏开采知识,没有机械设施的中国农民们,无疑是不可多得的方便。
1988年,全国属于非法采煤的产量达亿吨以上。这是官方提供的数字,而实际还不止此。那些紧挨着煤山,那些宅居就在煤层上的山民们,刨一铲就能担几筐乌金的,你能统计得了吗?全国有数的乡镇煤窑有79万处,而没数的那些采民又是多少呢?百万?千万?恐怕不会是夸张。中国三分之一的人口在山区,而这三分之一中又有三分之一是垫着乌金睡觉的,你能算得出这是百万还是千万?
煤炭大国养育了众多的子民。那些滴水贵如油、一亩地种不出二斗米的地方多得很。不想致富发财,就求能有一锅做开水的燃料,人们也得在山上挖窑取煤呐!而且他们后来发现,这些黑色的石头还真是名符其实的乌金,挖一天,竟然能换上一月、半月的工钱,又何乐而不为?脚底下有的是这石头,只要手脚利索,谁都可以干。
七台河市的人几乎人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这是一座因煤而生因煤而兴的城市。黑色的石头,使牡丹江荒芜的源头有了一座新城。黑色的石头,又使这座新城的人民有了幸福的昨天和今天。有关资料表明:这个称为勃利的煤田,是我国仅有的三个保护性开发矿区之一,其储量大,煤质优。据说,当年沙俄时代的老主子们来中国感兴趣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漠河,产黄金;一个便是这勃利,产乌金。黄金虽然贵重,但乌金有时比黄金更有用。开着蒸汽火车来远东洵金的俄国人,不能带着连脖子都累弯了的黄金回莫斯科,却能带上乌金将蒸汽火车开回欧洲大陆。
七台河绝对是座漂亮的矿山,仅鹿山一个矿区就有292个高地。那银装素裹的山煞是好看。鹿山的山头不仅好看,而且更诱人的是因为薄薄的素装下面便是油光光的煤层。那煤,乌黑乌黑的,像是要流油一般,划一根火柴就能燃起一团熊熊火焰。鹿山矿区,方圆40多平方公里,初步勘测煤储量达2020万吨,共有七个煤区。当地人扒开一层冰雪,用铁揪挖一个坑就见得着煤。
既然煤有用,能换钱,七台河的百姓们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发财的优势。采煤不用像淘金者那样挺而走险,那样千筛万簸不见黄地辛苦。不知何人何时在矿山上挖了一锹煤打了第一口井,于是,拍掉身上泥土的农民来了,停薪留职的工人来了,孤身一人或携家带口的盲流来了……转眼间,七台河像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引来了无数食客。于是这块沉寂了几千年的土地一下喧嚣了起来。开始是十几人,后来是几百人,几千人……人们手持铁铲、铁镐,肩背籐筐、木筐,棉衣往地上一扔,脚下就算是自己的领地。912个小煤矿没用多长时间,多少费用,沸沸扬扬地在此安营寨了。
你瞧,要是谢晋到这儿拍三十年代小日本抓劳工背煤的电影,准可省大笔布景费。不用化妆,不用道具,都是现成的。凡第一次来此地者,心里就这样想这样说。
当西方开始将大型电子计算机安装到煤炭开采业,实行全自动控制勘采之时,中国原始的人背井却在八十年代中叶得到空前发展。站在井口,直统统地往下看,没有任何安企设施甚至最基本的一根安全绳唯独一道仅占井围面积十分之一宽的石梯,将重负在肩的挖煤者送上青天白日的井口一这就是所谓人背井。它一般只能开采垂深50米、斜长百余米的浅部煤层。深层开采留着给国营吧,我们要的是煤,实实在在的煤,能转手变成钱的煤!这就是他们的采煤口子。
就在几年前,七台河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镇,即使是正式确定为黑龙江省的县级市后,属于市管的权力仍然非常有限。这里的煤矿管理就是这种情况。国家经委、计委、地矿部、煤炭部曾经有个78号文件,文件大意有三条:一,七台河煤田资源由东北内蒙古煤炭工业联合公司管理;二,黑龙江省各级政府有权加强对该煤田的矿管工作指导;三,煤田的监督管理则归地矿部门。此三条形似层层严把的关卡,实则使七台河煤田处在谁都可管、谁都不管之状况。这就使得善于钻营的采矿者有了足够周旋的余地。而明文有权管理的三巨头东北内蒙古煤炭工业联合公司、当地政府、地矿部门则充分发挥其职权优势,无限度地行使开采审批权。上有大权,下有小权,小小七台河竟有21家单位在颁发采煤许可证。以至形成了凡想上山采煤者均可通过关系获得一张合法开采证。一家外县的银行想在这儿建矿采媒,七台河当地的政府拒绝这个外来户,地矿部门也特意采取了措施,不让其进入宝地。这家银行惹急了,无偿给一家有权发放幵采证的单位贷款300万元,转头又联合附近三个县在七台河矿区揭竿举旗,各簕一方,成为远近闻名的四大金刚。
密山棉纺厂这几年不景气,厂头好不容易弄到了一张开采许可证,全厂能背煤的20多名小伙子都被组织上山了。可是,第一夜,被窝还没热,来了一群天兵天将,将这些小伙子打得迷迷乎乎地抱头就往山下逃,连铺盖行李都顾不上带。
岚棒村这天来了位自称很有后台的新矿主,牛里牛气地说要与四大金刚抗争七台河。谁知这小子还没有在地井里呆上半天,就被熊熊燃烧的地火活活烤成了焦黑的肉饼。原来,对手不动声色地派人混进他的矿井里,点上一把火,就溜走了。七台河的煤差不多全是易燃的无烟煤、肥气煤和主焦煤。地火烧之至今,弄得地面夏不长草冬不覆雪。
要过太平的发财日子,就先到咱庙上拜三拜!山头的金刚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权势。
于是,七台河周围那些想在煤山上做乌金梦的人,都悟出一个道理:七台河虽然是无主之国,但要获得一块立足之地,必得先找一家实力单位做后台。于是乎,七台河在短短的时间里,刮起了一阵党政机关、工商、银行、税务、公安等等单位或出面或不出面的全社会性的联合办煤矿热。这一热,使得这块久处无政府状态的煤田王国,一下成了混杂一气的诸侯大割据。
新成立的七台河市委,上任后接到的上级第一个责令。
就是整治小煤矿:责令来自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办公厅。具体执行的市资源局却在三天之内收到六封恐吓信。信中说,谁有本事往山上走,他们就给他爆莽。啥叫爆葬?即用炸药或放在公文包内,或放在你的床底下、办公室内,将你炸死。资源局刘工程师在岚棒村的矿区上才露了一面,晚上,他所住的分矿办公室,竟有人以一分钟投16块砖的记录,残暴地袭击了他。
看谁还敢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