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铁良县长自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按国家《矿产资源法》和省有关法令办事,反倒成了失败的被告,而那些乱采乱挖围家矿石的人却成了胜利者!
湖南的这一出具长被告记,虽然后来经省高级人民法院纠正了过来,但反映在对呙采问题上的这种是非不分的现象,却值得人们深思。如桃江县任大雷、魏守旺联办矿所领取的那张县乡镇企业局签发的采矿许可证,本来就不具有法律效力厂形同废纸。因为根据国家《矿产资源法》规定,凡国家、集体、个人采矿,必须持有国务院授权的地质矿产部门遍发的采矿许可证才有效。《矿产资源法》对这一条写得十分沽楚,有些地方在实施中,偏偏把这一条置之脑后。
笔者到过许多地方,问过那些矿山采民,是谁授权让你们这样采矿的?我发现,他们马上会朝你瞪大眼睛,大有你污溽了他们似的冲着你说先生,我们可是出了血,领到证才来的。不信,你费看这个!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个采矿许可证给我看。没错,全是有名有姓有编号有落款的证,并且许多还盖着堂堂政府朱印。但是,你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一个问题,那些漂亮的大大小小的采矿许可证,竟然没有一个是国家赋予矿产开发权的地质矿产部门发的。那些证真可谓五花八门,什么部门都有,大队的,乡里的,县里的,工业局的,民政局的,公安局的,甚至还有敬老院的,计划生育办的,派出所的。
在某县城,笔者遇见黑压压的一堆人正围在民政局门前,他们中间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一条腿,或者是费哑的,或者是痴呆的。我以为什么慈善机构在对这些可怜人们发放什么救济,便凑上去看。原来,局长正在为大家发一个绿色的小本本。哟,楚采矿许可证!我惊诧地问局长,怎么你们也发起这玩艺来?这可是违法的呀1局长苦苦一笑,摇摇头咱这儿是山区,而且又是个地方病严重的山区,全县这类人,他指指门口排着长队的伤残人,共有三万四千多。如今国家困难,每年发的救济根本没法解决。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也是人,也有一张嘴呀,总不能不让他们吃饭吧?可咱是山区,能给他们什么呢?县里有几座矿山能采些矿,这些人别的不能干,可采几块石头还是行的。去年,咱局里一研究,就想了这个招。唉,你瞅他们多可怜,不给他们一条活路又怎么办呢?我知道这样做也不怎么合法。可你凭良心说说,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就不应该吗?
我无话可答。
在赣西革命老根据地薄乡敬老院门口,一位驼着背的中年汉子正领着一支约二十多人的队伍朝我走来,这是一队年过七十的老人。他们个个白发苍苍。我问被称之为院长的中年人带着这些老人干什么去。院长朝我亮了亮他手中的一叠黄卡片,毫无表情地说:去采矿。又是采矿!而且是这么一些老人1有啥法子?以前乡里每年还分派各村让他们给我们院交钱交粮,可如今都搞承包了。我们敬老院一年拨的几千元钱哪够用!只要有几个人一病,这些钱还不都卷了进去?日子难过,可总不能催着这些老人到阎王那儿报到呀!如今有能耐的人都去采矿致富了,可这些老人咋致富呀!没法,为了这些老人能有口饭吃,院里就一星期两次,组织这些老人上山,采点矿石,换点钱,改善改善生活。
你们有没有釆矿许可证?我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果然,这位院长忿忿不平地冲我说什么证不证的,都是上面搞的花招!他把手中一叠小黄卡片塞给我看,那是盖有乡政府印章的采矿许可证就这么一张破东西,还让我们每人交二块钱!你说,哪有这个理啊?
琴仍是无言可答。
在距此千里之外的一所县城,我跨进县卫生局大门时,只见县计划生育办公室门口正排着长队。排队的都是妇女。这时,一个带着小孩的妇女匆匆赶来,越过排在前面的妇女,挤到办公室工作人员面前。她没排队,不要发她!不要发她!众女纷纷指责这位妇女。什么排队!你们没看我带着这么多娃儿?没让你生这么多小崽子!什么,你敢骂我娃儿!老娘跟你拼了!带孩子的妇女上前一把揪住那位骂小崽子,女人的头发。于是,队伍大乱……
吵什么?再吵不给你们发证了!戴眼镜的发证人把桌子敲得震耳欲聋。战争终于平息。发证正式开始:黄小妹!
到!领证。交保证书!哎!张阿娟!来啦!先交你的保证书!嘿嘿,我才生了两胎,还想要个儿子,能不能……不行!后一个……哎哎哎,我交!保证书我交!这还差不多,把证拿去!后一个。哎哎哎,我问一下:这个证是两年有效。那等于过两年以后我还可以生一个娃儿?胡说,你交了保证书,领了这个证,就一辈子不能再生娃儿了!什么,一辈子不能再生了?哎哟!我的老天爷,我不要这证了!不要这证了!那个叫张阿娟的女人怒冲冲地把一个小红塑料本子扔得八丈远,气呼呼地领着三个大的还没满八岁、小的不足二岁的女孩,连说带骂地离开了计划生育办。
当我走过去,捡起那个小红塑料本时,不由惊愕了半天没说出话:又是采矿许可证!
唉,有啥办法?咱是偏远山区,一个县的地盘等于半个上海那么大,谁管得了那么宽。这不,计划生育年年喊,可是年年超指标。这些娘们,也不知是野山果撑大了肚皮咋的,越穷娃儿生得越多。这一阵子,县里发现了两座铁矿山,家家户户便都争着上山挖矿发财。这下县里有办法了。你不是要上山挖矿发财吗?那好,就让你家娘们到这儿来交不苒超生的保证书,然后发给你一个采矿许可证!你说荒唐?哎哟,我的同志,如今上面恨不得每天下午打电话叫我们控制出生人口,提高人口素质。中国口已达11亿了!地球都快要被人踏沉了!咱这儿山高水远,靠我们几个计生办,的几张嘴,谁理你那一衮?自有了这个采矿许可证,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瞒你说,我们已经发了700多张了,这等于说在全县控制了700个超生指标。这个成绩不小哇,你说是不是广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李主任拿着盖有他们公章的采矿许可证,在我面前振振有词慷慨激昂地说。
我苦笑了一下,又是无言可答。
《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规定:中国大地包括管辖海域上的一切矿产权属于国有,国营、集体、个人的开采权,必须经县级以上的地质矿产管理部门批准并颁发采矿许可证,才能从事在所指定的地点进行有计划的开采,除此,任何单和政府其它职能部门无权发放采矿许可证。这是小学三年级的儿童都能明白的矿产资源法律!可是,中国的问题太多,法律往往在这些问题面前显得无能为力!
一位西方哲人曾以棉絮和榔头来比喻我国的现状与法律的关系。镩头,从来是坚硬和牢固的,可当它碰在棉絮上时,所有的坚硬与牢固将一丝半毫地不复存在了。然而,笔者以为,这尚不是中国法律最可悲的命运,真正可悲的是中国的法律本身就并不具有高于一切的属性。它在许多时候可以发出档当作响的淸脆回声,又在许多时候反被更为坚硬与牢固的墙壁给迎头痛击地弹了回来。反映在矿产资源开采权上的问题,颇能说明这一点。
某县工业局的牌子白底黑字,显赫地挂在临街的大门口。可是,在这偏远的山区县城,它的职能几乎是徒有虚名。全县大大小小隶属它管辖的企业不足50个,而且还都是些生产老掉牙的拖拉机配件或家用煤炉等的小厂。工业局的编制也由35人压缩到了21人。咋办?要活路就得想法呀!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省地质队在这个县的几座山上发现了锡矿。可是,国家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设计建设国营矿山的蓝图,本地的乡村农民、商店职工、机关干部甚至学校师生已上山抢富了。
矿山开采是工业工作,应该属于我们管呀!工业局将报告送到县政府,并且同时附了一份局在编人员的救济报告。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皮吧!县里一个红头文件,昔日无人问津的工业局顿时摇身一变,气壮如牛上山采矿,必须到我局领取许可证!顿时,工业局门庭若市,忙得不可开交。人员由21人再度上升到35个、42个,而且待遇翻了一倍,光奖金每月就150元以上。
工业局是这样。商业局、财政局、税务局、农业局、公安局……难道就不能这样?你县里可以这样,我乡里、村里就不能吗?于是,采矿许可证像公园的门票,谁都可以买卖;于是,法律就像腾起的肥皂沫,永远虚无飘渺……
我问执掌矿产开发权的矿管局。局长不敢大声回答我,悄悄指着紧挨着他大门的税务局,这样说:我是执法人,只我才有发放采矿许可证的权力。这一点没错。可他们自有办法对付你。他们三天两天地找上门,告诉说你得交这个税交那个税,而且还要受罚多少多少万,否则法庭上见。矿钤局结果只有让步。于是,税务局就提出允许他们在内部发一部分采矿许可证……事情就这样简单,在同一块地盘上,我的法是顺着别人划的线在走……
你不允许公安局发证?好吧,矿山的一切秩序,我们将概不负责。杀人放火,你矿管局管得了吗?投降吧!好说,放权放利吧,其余的我们全包1矿山秩序三天内解决!
你不允许粮食局发证?没关系。不过,这儿个月你们单位的0粮和食堂供应尚不能满足,请自己想法解决。一天可以不吃,两天可以嚼方便面,可总不能十天八天都这样熬着。投降吧!好说,明天我们就把你们的口粮送上门。
于是:发!全国东西南北中,一张张漂亮的盖着红章的采矿许可证漫天飞舞。
发!一张5元,10元,100元,1000元……你采矿赚钱,我发证赚钱,共同富裕,真正的共产主义!
结果是皆大欢喜。而矿产资源法呢,成了一纸空文。
野火烧不尽——我们曾经还记得,共和国成立的前夕,当百万雄师胜利渡过长江天险时,曾在二次大战的中印、中缅战线上呆了许多年的美国将领史迪威先生,感慨地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毛泽东的胜利,是因为他的几亿中国人都熟炼、精通地攀握了这位农民出身的军事家的战略思想和战术方法。中国的人民战争太苈害了!
站在我面前的某省一位矿管干部,是位具有二十多年军龄的老军人。据说他是位铁面无私、执法严明的老矿管。也许同是军人出身,我直接了当地向他提出:你的所有防区内,到处是进行游击战、运动战、阵地战的采民,矿山资源破坏惨重。而我们为保护国家宝贵的矿产资源,几乎使上了全力,如法律、行政手段、专政机关,打歼灭战,各个淸除。
我听说贵省的省长、副省长都亲自带领庞大的工作组,并且出动公安干替,不下十次地进山整治矿山秩序。然而,其结果则十分令人失望。野蛮的群采风不但丝毫没有改观,相反越演越烈。我不明白,难道政府对此就毫无一点办法?作为一名曾在部队担任过团长的您,能否对此作些解释?
老矿管听我慷慨激昂地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解地望着他请问,你这笑……
他好一阵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在他那个不大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我暗暗为他高兴:老团长恢复了军人的气质。不过,他的话却并不像胜利在握的军事指挥员,倒像出自史迪威先生之口:如果按照军事的眼光来看,可以这么说,我们国家的矿产管理法治几乎完全陷入了一种全面被动的战局。中国的农民,包括那些后来参加抢矿偷矿大军的其它人员,他们有着天然的人民战争战略思想与战术方法。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再过硬与高明的手段,都将无济于事。我十分清楚自己仅仅是一个败将。我想,无论是谁,只要法的概念是一张牛皮纸,只要自然资源的危机意识尚未成为每个公民的自觉意识,谁都是败将!
这么肯定?
这是客观现实所作出的结论。尔后,他笑了笑对不起,我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你是作家,甚欢用形象的事实来说话,而不喜欢我这类结论式的东西。我这里有几篇我今年下去整顿矿山的日记,也许对你有用,拿去看看吧!
这是一本印有八一字样的旧的军事作战日记。凡是真正的军人,他血管里的血总是滚烫的。能找到一位与自己的血液相同的人不能不说是件幸事。他的日记这样写着。
三月二日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