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他家,在准备回城的氏途汽车站前,天正下雨,凉嗖嗖的。有位戴花镜的老人却非要纠着我买他两支冰棍。
帮帮忙吧!天凉,卖不出去,我可把本钱都赔进去了!他说的倒是大实话,可我依然不敢轻易给胃增加痛苦。车要开了,我突然发现,卖冰棍的那个老人肩上背着我熟悉的一个地质包。我猛地省悟过来:一定是他,我买两根冰棍,不,买四根!听到我的呼叫,老人像孩子般欢天喜地,忙从木箱里取出冰棍。可车子已经开了。老人举着冰棍,拼命地追啊追,终于,他气喘喘地停下了。手中的冰棍化成了一摊水,而那水里我分明看到有老人眼里流出的泪……
那千人火并的场而,那被炸药爆碎的尸骨,我都敢看,唯独不能看这个!
我不敢再挨家挨户探觅。我改用长镜头扫瞄一一青海昆仑山脚下:
某地质队队长在该队组建30年的最后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上,哽咽着宣布了该队一个从所未有的决定:职工一律从现在开始发30工资,集体放假,自谋生路。
我对不起大家,没有任务,也没有钱,往后大伙多保重……队长话还没有说完,当场就有人恸哭起来。
而就在这个地质队所在的那座矿后面,成千上万的淘金者正在为一个红金台而浴血厮杀着!
河南洛阳市郊:
某地矿综合队一位老政工干部,因队上资金不足,实行减员新组合,当了多年分队指导员的他成了编余人员。大队出于照顾,给他安排一项看管炸药库的工作。他自愧难当,竟触电身亡。
黑龙江某市:
这天清早,大街上突然出现一队奇异的游行队伍。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而更多的是穿着登山鞋的青壮年。他们举着工作证和印有国徽的技术职称证书,那证上标有:髙级工程师、工程师、技术员,不同的人员却来自一个单位:某地质队。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劳动!
他们的口号,呼得并不响亮,却震动了全市区。
他们一路走,一路有人陪着流泪。
我的镜头不知是被迷雾还是泪水罩住了,糊涂得已不能看清
终于,我闭上眼睛,放下镜头。共和国的地矿正规军已不再像神话一样给我巨大希望。而我原想这支正规军的一次出击,就能赶走占住国营矿山的那些肆无忌惮的抢矿者。
但即便是这样,我依然想弄个明白与究竟。
北京。西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地质矿产部主楼三层会议室。
部长朱训面对我与首都新闻界诸位朋友,今天要回答一个严峻而又难堪的问题:为什么各地出现群采群抢矿产风,而我们的百万地矿大军竟然无事可干,闲手挨饿?
一个字:钱!国家每年给我们拨的地勘费,仅够我们吃半年多一点的时间!
不该上矿山的倒上了山,该上矿山的倒下山了。这怎么解释?
前几年,我们在指导思想上是有些失误的。替如,为了鼓励山区人民脱贫致富,就号召大家都上山挖矿。这一上山就了不得,不但有水快流,而且无水也要流,于是,整个局面失控。农民们想的只有一个目标:致富。他们要获得矿山,就必须占领矿山,要占领矿山,就必须赶走专业队伍。地矿队伍受到的是两面夹击:上面是断钱,下面是追击,在这种情况下,能不兵退峡谷?
既然首先和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经费不足,为何不发挥优势,就地取材,充实自己的实力?凭着地矿队伍的技术、人才设备,难道就不能保住众多宝贵的矿山而不受野蛮掠夺?说得白些,地矿队为什么不以国家供养和装备起来的强大优势,与那些无组织无科学的野蛮掠夺进行生存竞争,将他们从矿山上挤走?
我和你们一样为此而痛苦!当然我更多一样东西一一内疚!目前,国家所賦予我们西万大军的职权主要是:勘察,找矿。
就是说,通过勘察和找出来的矿藏,给谁去开发、开采是另一回事,不属你们所管,你们实际上也管不着?
大概如此。
现在,我们在许多地方看到的情况是,大多数民采矿石严重的地方,采民们不仅仅是在你们已经给国家建起的矿山上蚕食,就是在你们刚刚勘察完毕,并探明具有开采价值的地方,也摆开掠夺的战场。据此而论,国家每年用上百亿的钱装备的百万地矿大军,不是在巨额消耗国家财力的同时,又在客观上起着助长民采矿产风的作用吗?
这……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群采风为什么越演越烈,其中一个非常之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的百万专业矿产队伍正处在存亡续绝的阶段。他们还在为自己能有一份活干、一口饭吃而挣扎着。只有当他们吃饱养壮后,那时才有可能重新振作精神,赶走流寇,杀回矿山。是这样吗?
那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也许还要五年,十年……不过,最根本的仍然是政策上的那个扣子并没有系好。
走出地矿部的会议室,我的脑细胞仍不肯休息:
倘若百万专业地矿大军也能开采自己所探察查明的矿藏,以自己的技术、装备优势,从乱采乱挖的群众手里夺回那流如江河的损失呢?
倘若百万专业地质矿产大军,带着国家政策,带着可信、公平与合理的条件,上山去组织领导那些分散、盲目的采民,从国家利益出发,并保证他们的致富要求,那混乱的矿山不是可以避免国强民富之间的矛盾激化吗?
倘若……不不,够了,太多的倘若会使良好的思维沉入夺相。
我们求取的,不仅仅是一种平衡吗?
那么,最本质的应该是使生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炎黄子孙们懂得科学,懂得知识,尽快从愚昧中解脱。
这是中华民族当今最重要的一个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