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结果:小报定名《读者新闻》,暂定每周出两期,每期印8开版面一张或两张,确定蒋、陈负责开信箱取新闻稿;蒋负责编辑和刻蜡纸;陈负责印刷,在未掌握印刷技术之前,由我带徒弟;我负责筹集经费购买蜡纸、油墨和纸张。”刘容铸回忆说:“一切商妥后,陈然说:‘我们三个人现在都没有党组织关系,最多只能算党外的布尔什维克。我们共同创办《读者新闻》,总得有个规矩,还得有个头头。’蒋一苇说:‘老刘有秘密工作的经验,我提议老刘当头头。’而我却推选陈然当头头。陈然说:‘还是你当比较合适,少数服从多数,不必推辞了。’我说:‘既承两位信任,甘愿效劳。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办地下刊物,随时都有杀身之祸。我们切不可将中统、军统都看成饭桶,他们的反革命嗅觉还是灵敏的。俗话说:未曾行兵,先寻败路,我们得有精神准备,以便临事不惊。’为了严守秘密,我们三人还订出几条约束的纪律:一.未经三人商量同意,不得将《读者新闻》的事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亲生父母、结发夫妻也不得透露;二.三人中一旦有人被捕,只要敌人没有拿住证据,就坚决否认与《读者新闻》的关系,如果敌人拿住真凭实据,个人就承担一切责任,决不牵连别人;三.小报的编印和发行,一定按共同商定的办法办理。因为各人都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各人寄送的读者姓名和地址,彼此互不过问。”
小报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末后,陈然一把拉住刘容铸的袖子,问:“老刘,我有一句不该问的话,可否领教?”刘容铸佯装惊诧地说:“什么事?问吧。”陈说:“外面流传的那份无名油印小报,是不是你搞的?我断定是你。”刘问:“有何见得?”陈说:“理由是:今天我给你送新闻稿,拿出那张小报,你处之泰然,毫无惊异的表情,我就猜出了几分。后来跟老蒋一琢磨,更加深信不疑。来,我们马上对笔迹。”刘容铸知道事至此时,再也瞒不住聪明绝顶的陈然了,便做了个投降状:“不用对了。真神面前不烧假香,我认账就得了。”“好你个狡猾狡猾的老刘啊!”陈然气得真想挥拳“揍”一顿刘容铸。不过,最后还是和老刘与蒋一苇彼此哈哈大笑了一番。
“今天我好高兴,证明‘英雄略见所同’还是有的。”临别时,陈然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
《读者新闻》出版了两期,一天,蒋一苇从太平门取新闻稿回来,路过在开明图书局的刘容铸,跟他谈了两件事:一是他和陈然推荐吕雪棠和吴盛儒(后改名吴子见)参加《读者新闻》,征求刘的意见。二是想把〈读者新闻〉的报名改一下,“缺乏战斗力,最好改个更有战斗力的报名”蒋一苇说。“吕和吴都是进步同志,他们都是我们《彷徨》的热心作者,尤其是吴盛儒,他在〈彷徨〉上发表的那篇《我俩走向结婚》的文章很不错。我对他们俩人加入我们的队伍没意见。改报名嘛,我也同意。”刘容铸建议道。“那就明天下午到我家时开个会吧。正好我把俩位新同志介绍你认识认识。”蒋一苇说。
其实,蒋一苇与陈然之所以动议改报名,是因为在这之前,吴盛儒曾把一期的油印小报《读者新闻》给了好友、共产党员刘国鋕看了。刘国鋕当时就指出最好把报名改一改,这样更突出其内容在敌占区的战斗力。同时刘国鋕还指出了不能在报上注明出版日期,那样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容易被追踪。
第二天下午,陈然、刘容铸和新加入〈读者新闻〉的吕雪棠、吴盛儒准时到了蒋一苇家,就改报名展开了热烈讨论。吴盛儒首先提出了刘国鋕的建议,“我建议改名为《挺进报》,因为‘挺进’二字有两层含义:一层是用以纪念我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刘邓大军飞渡黄河,挺进大别山,恰似一把钢刀插队在敌人心脏;二层是我们都是革命者,应当挺起胸膛向前进,任何敌人都无法阻挡我们向前挺进的步伐。”吴盛儒其实是重复了刘国鋕的意见。
“好,《挺进报》这个名字好!”陈然第一个赞同。
“我也赞成!‘挺进报’很有战斗力。”蒋一苇等都表示同意。
“吴兄,你的隶体写得好,我们《挺进报》的刊头由你来完成。”蒋一苇提议道。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吴盛儒笑笑,欣然提笔,随即写下了“挺进报”三个大字。
“我认为还有一件事特别重要。”陈然一边踱步一边忖思道:“我们应该给这份报纸找个‘靠山’。”
“是应该有个‘靠山’。”吴儒盛立即附和道。于是众人纷纷点头,因为他们都知道陈然说的“靠山”,就是指党组织。
是的,可党在哪里啊?这是大家最关心、也是最忧心的事。自四川省委和《新华日报》撤出重庆后,我地下党组织一直处在白色恐怖之中,几乎没有什么活动。多数共产党员几乎都处在无组织的“自由”状态。他们多么期待党组织能够回到自己的身边!
然而,党在哪里呢?
山城重庆的春季,总是雨雾茫茫。陈然他们在蒋一苇家开完会十来天左右、《挺进报》出版二期的一天,在大明书局门市当店员的刘容铸正忙着整理书架时,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刘容铸回头一看,见一位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头顶咖啡色礼帽的“绅士”站在他身后。
“你是刘容铸先生吗?”“绅士”礼貌地问。
刘容铸默默地点点头。
“我们学校图书馆准备买一批图书。”对方在说暗号。刘容铸明白了,便警惕地与其对暗号:“书单带来了吗?”
“刘先生可以另找一个地方吗?”
暗号已经对上。
“请上楼。”刘容铸将“绅士”带上阁楼。
“你们办的油印报纸,每期我们都收到了。组织上认为你们做得对。我叫彭咏梧,市委委员,今天,特地来找你接组织关系。”“绅士”脱下礼帽,放在写字台上,然而慢条斯理地说。
“请拿来!”刘容铸突然严肃地对“绅士”说。
“拿什么?”
“拿组织关系。”
“要是拿不出呢?”“绅士”看看刘容铸,脸上淡淡地一笑。
“那就不接。”刘容铸的表情立即沉了下来。
小阁楼上的气氛马上紧张起来。
片刻,“绅士”站立起来,有些激动地:“镕铸同志,你是清楚的,‘二二八’以后,留下的同志都疏散隐蔽了。为了找你,我们费了很大劲。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刘容铸稳了稳情绪,说:“咏梧同志,我相信你是市委委员,也相信你是党派来找我接组织关系的。可‘二二八’后,我同党中断了联系,早就希望接上。《挺进报》的几位朋友也委托我找党组织,我们多么盼望党来领导《挺进报》啊!但是,就凭你的一句话,还不能接关系。”
被叫作彭咏梧的这回情绪稳定了一下,问:“那么,要怎样才能接关系呢?”
“‘二二八’前夕,领导我的同志对我说:‘今后可能由别的同志来同你联系。目前蒋管区形势日益恶化,一定要提高警惕。’他叫我在我的名片上亲笔签了字,交给他,言定凭名片接关系。你没有带名片来,怎么接关系呢?”
“好,我们就谈到这里,下次再来。”彭咏梧戴上礼帽就出去了。
三天以后,彭咏梧又来了,仍然没有带名片。但他说出刘容铸原来的组织领导人王焕新的社会身份。前面这位党派来接头的领导同志是无疑的了。刘容铸心想。
“如果我不凭名片,是否可以同你们《挺进报》的几个同志接关系呢?”彭咏梧问。
“不可以。”刘容铸摇摇头,坚决不同意。在白色恐怖条件下,这是起码的组织纪律。
“那好吧。这个先放一放。”彭换了一个话题。说:“根据中共重庆市委的精神,你们的《挺进报》需要进行组织改造,办还可以由你们几个办,但得归市委领导,发行也有市委统一安排,你们这边可以留一部分发给原来的读者。你看怎么样?”
“我……不能同意你的意见。彭委员……”刘容铸依然很倔的样子,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