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儿媳和106岁婆婆的传奇》——记第二届全国道德模范张公兰
刘进
五世同堂的温馨之家
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村女性,与106岁的婆婆和睦相处了65年。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承受着家庭的种种不幸和生活上的沉重负担,但是,她始终以坚强的毅力支撑着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庭,并以无怨无悔的孝心,无微不至地侍奉着她那高位截肢的百岁的婆婆,向世人展示了中华民族的光荣美德和孝道传统,也向世人展示了孝道不攀比、敬老尽人心的高风亮节。她,就是江苏省沛县大屯镇大屯村现年82岁的张公兰。
2010年2月上旬的一天,记者在江苏省徐州市文明办和沛县有关同志的引领之下来到了沛县大屯镇大屯村张公兰老人的家。这是苏北地区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院落,三间瓦房,白色的墙壁,院子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些农具。老人的家里一大早就来了很多人,今天特别热闹。人群中,记者一眼就认出了张公兰老人,满头银发,脸庞消瘦,精神矍铄,和蔼可亲。老人家客气地把记者一行人让到屋里,招呼大家坐下。这也是苏北农家最普通不过的客厅了,一张方桌,几把木椅。二月的天气虽然谈不上寒风刺骨,但是苏北一带的农村都没有暖气,农民家里基本上都是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坐了片刻,张老人提出让记者到里屋去看看她的婆婆唐尹氏老人,正好记者也非常希望看望传说中106岁的老婆婆。进入里面的屋子,立刻感觉非常的温暖,屋里生着一个小煤炉,一个拐弯的烟囱通向窗外,所以屋里暖腾腾的。唐尹氏老人躺在**,儿媳张公兰和一大帮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满满地坐了一个房间。记者原本以为一位卧床多年的老人的房间或多或少会有些异味,没想到房间里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味道,记者不由从心里暗地佩服公兰老人对婆婆照料的细心。
据公兰老人介绍,她的侄子现在也做了爷爷了,家里人丁一代比一代兴旺,现在已经是五世同堂了。只是婆婆最近身体不太好,年前的时候得了脑血栓,打了十几天的针,现在终于康复了,但有的时候会认不清人。“我娘在年前的时候,脑子可清楚了,什么事情都记得,只是得病之后,很多人都不认识了。”公兰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有的时候连我也不认识。”她抓住婆婆的手,问寒问暖,一口一个“娘”叫着,特别的亲热。
“娘,您今年多大了?”
“106了。”
“娘,我是谁啊?”
老人微微地摇了摇头。
旁边公兰老人的女儿探过头来问:“奶奶,我是谁啊?”
“你是臭妮啊。”
公兰老人对婆婆说:“我是臭妮的娘啊。”
公兰老人说,老人家对于自己的年龄,自己的老家,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记得特别清楚,其他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她希望婆婆能尽快地好起来,毕竟老人家年事已高。
围在火炉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回想起了一段一段的陈年往事。
同命运抗争的艰难岁月
公兰老人说:“我们这个家,经历过的灾难太多了。以前的事不能提,那日子可真难啊。”经历了无数坎坷与波折的张公兰说起从前的日子,眼泛泪花。张公兰生于1928年,祖籍是山东省微山县西平乡东明村。父亲张宗兴,母亲张奚氏,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小张公兰没有读过书,父母也没有什么文化,他们没有处心积虑地教育儿女尊老爱幼的道理,只是默默地以自身朴实的行动影响着子女们。村里的风气也相当淳朴,公兰小时候经常听村里的老人们念诵《劝孝歌》:“人不孝其亲,不如禽与畜。慈乌尚反哺,羔羊犹跪足。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
张公兰嫁到大屯村的时候,只有16岁,那是在1944年,经媒人的介绍,她与唐金成结为夫妻,丈夫也刚刚18岁。在嫁到唐家之前,16岁的张公兰对未来的婚姻生活并没有太多的设想与憧憬,只是牢牢地记住了妈妈的话:“公兰啊,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听婆婆的话,要把婆婆当亲娘一样孝顺,可别跟婆婆闹别扭,不能让外人说咱们家没有家教啊!”娘的朴实的话语一直装在张公兰的心里。
懵懂的她经过了简单的婚礼,带着朴素的妆奁,来到了唐家。从这时起,公兰就与婆婆生活在一起。婆婆唐尹氏年轻守寡,丈夫去世时肚子里正怀着三个月大的二儿子唐金松,手里则牵着两岁的大儿子唐金成。要强的她,独自吞下无数难以言说的辛酸与苦难,将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婆婆含辛茹苦地拉扯两个孩子,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婆婆的坚强让张公兰打心眼里佩服。婚后,作为大儿媳的张公兰主动帮婆婆承担起持家的责任。她对婆婆百依百顺,婆婆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丝毫没有怨言;而婆婆看到儿媳这么贤惠,也打心眼里高兴,婆媳俩的关系就像亲生母女一样,成为邻里之间羡慕的对象。
解放前百姓都很穷苦,张公兰在婆家由于同丈夫感情好,同婆婆关系融洽,所以日子虽然平淡,也算舒心。唐家的坎坷是从1948年开始的。这一年,小叔唐金松突然染病身亡,仅20岁出头,就撇下了三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弟妹李尚云也不过22岁。儿子的早逝对于早年丧夫的婆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公兰作为大儿媳,心里也很难过,她一方面要安慰婆婆,另一方面也劝慰妯娌尚云,这时候她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变得重了。公兰对婆婆说,“人死不能复生,保重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又开导尚云,“想开点,日子还得向前过”。婆婆在公兰的安慰和照料之下,不再那么悲痛了。而尚云带着孩子十分困难,晚上睡觉的时候怀里搂着一个,脚上蹬着两个,公兰同丈夫金成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此唐家一家老小的生活逐渐正常起来。
小叔去世之后,一家人和睦生活了将近30年,其间没有大的波折。20世纪50年代末,由于收成不好,公兰和丈夫带着大女儿和二儿子一起也逃过荒,一路向西讨饭,最远去过洛阳。因为买不起车票,一家人只好趁夜里偷爬运煤的火车,在车顶一趴就是几个小时,冻得浑身发抖。他们挨门挨户讨饭,或者给人打工。翻地、锄草、和泥、制坯,这些活儿丈夫能干,公兰也样样能干。在外暂时能填饱肚子,她却时刻想着家里的婆婆,回来时带回平时攒下的半袋杂粮和一些干甘薯叶,把一家人乐得像过年似的。这些困难对于他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熬一熬就过去了。六七十年代公兰和丈夫参加集体劳动,也都比较卖力气。真正让公兰感觉天突然塌下来的时候,是在1977年。
那一年刚过了春节不久,丈夫唐金成突然感觉胃疼,到大屯煤矿医院检查了一下,确诊为胃癌晚期。这一个结果让公兰觉得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仿佛好好的一个家庭突然之间就垮掉了,她呆立了良久才哭出声来:“俺的娘呀,俺这是啥命呀!”
公兰回想起来同金成结婚的这三十几年的时光,俩人非常恩爱,不用说吵架打架了,就连脸都没有红过。两口子面对这样的诊断结果,泪流满面。金成知道这病治不好了,哽咽着对公兰说:“这个病你就别费心了,是治不好的。娶了你这么一个贤惠的媳妇,我知足了。可是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咱们那年近80岁的老娘了,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弟弟金松走得更早,娘就托付给你了!我走之后,丧事一定要从简,省下些钱,照顾好娘和咱这几个孩子……再苦再难,你也要咬牙撑着,来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回想到这里,张公兰老人的眼眶湿润了。虽然时隔多年,她仍然很伤心。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公兰老人接着说,他们两个人当晚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朦胧的月光下,公兰望着丈夫蜡黄的脸,有多少心里话要跟他讲啊,但当时她只哽咽了一句:“金成,你别说了……”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为了给丈夫治病,公兰四处寻医,求亲戚求朋友,砸锅卖铁也要给丈夫看病。公兰怕婆婆知道了金成的病会悲痛欲绝,所以千方百计地瞒着婆婆,不想让她伤心,虽然婆婆终究会知道这件事情,但公兰想能瞒一天就瞒一天吧。白天的时候公兰在婆婆面前强装笑脸,可是晚上的时候她就以泪洗面,她的泪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咽,经常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泪水打湿了枕巾。这么大的事情也只能瞒得过一时,细心的婆婆还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因为她感觉家里这几天人总是进进出出的,事情不对头。她把年幼的小孙子叫到面前来,问他这是怎么了。小孙子听娘的话,不肯把爹生病的事情告诉奶奶,只是在奶奶的怀里一个劲地哭。婆婆急了,吓唬小孙子说:“你再不说,我就不要你了!”小孙子情急之下,哭着说了一句:“我爹,他不行了!”婆婆当时就晕了过去。
公兰费了好大的劲,又是掐人中,又是盘腿,才把婆婆给救醒。婆婆抓住公兰的手,哭得死去活来,号啕着对公兰说:“我的个儿啊!老天爷咋对咱唐家这样不公平啊!你公爹21岁就走了,你二弟也20岁就走了,咱娘俩唯一的希望就在金成身上了,他要是再走了,咱娘俩可怎么活啊?老天爷也让我走了吧!”说着说着,婆婆一口热血涌上心头,又一次昏死过去。公兰吓坏了,万一婆婆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咋办啊!公兰赶紧把婆婆救醒,紧紧地握着婆婆的手,哭着说:“娘,您老别伤心了,您要再病了,媳妇我怎么过啊?金成走了,不是还有我吗?只要我活着,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您的……”话没说完,娘儿俩抱头痛哭,公兰的儿子、女儿也跟着娘和奶奶一起哭,唐家院里一片哭声,邻居们也不禁偷偷拭泪。
一年多的四处奔波求医,最终没有能挽留丈夫的性命,金成走了。料理完后事,家里的所有担子都落在了公兰身上,她不仅要照顾年近八旬的婆婆,还要管好自己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当时年龄小的两个孩子还在上学,还要负担他们的学费。公兰为了能让这样一个不幸的家庭能够存活下去,为了养家糊口,她以一种超出寻常人数倍的毅力,拼命干活,像个男人一样辛勤地在田地里劳作,种好家里的几亩责任田。农忙之余,她高卷裤腿到微山湖捞虾捕鱼、采莲挖藕,常被蚂蟥咬得鲜血直流,手被芦苇刺得伤痕累累。她白天下地,晚上纺棉花、织布,织好后让儿子扛到附近的集镇上卖了,挣一些零钱。由于她家在公路附近,她又在门口摆了个茶水摊儿,卖大碗茶,顺便也卖些瓜子、糖果。就这样,张公兰经历了一个个严寒酷暑,一个个春夏秋冬。渐渐地,家境一天天地好起来,张公兰不仅成了婆家的主心骨,还让心灰意冷的婆婆鼓起了生活的勇气。后来,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婆婆经常念念不忘张公兰的好:“没有俺这个儿媳妇,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入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