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灵安轻声念叨着:“啊,虞兮萍!多美的姑娘,多美的名字!”
这天一早,当鲁斯顿来叫游少卿和福灵安出门时,福灵安借口肚子不舒服,一会儿想去火车站英国人的医院里看看病。待游少卿随鲁斯顿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把游少卿的手表借了过来。
这是一只真正的金表,戴在腕上立即使人添了精神。
团部的官兵不是运粮便是上山训练去了,鲁斯顿和游少卿再一走,整个团部驻地里便显得空寂冷落。
福灵安换上西服,结上领带,把皮鞋也擦得锃亮,然后再掏出一面小镜,细心地检查着自己的打扮。他长得实在一般,脸色苍白,眼睛不大且缺乏光彩,鼻梁也不像游少卿那么挺峭,扁扁地失了气派,最让他伤心的是他个子矮了一点,和虞兮萍站在一起几乎分不出高低来。
福灵安自出了团部,很快,便来到了他与虞兮萍第一次见面的公路上。
这些天来,福灵安始终处于一种热昏病者的精神状态之中,忧愁、躁悒、疲惫不堪、愈发孤僻。他的耳朵、大脑里整日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红头苍蝇在里面舞蹈。他清醒地看到,他的灵魂与肉体在炽热的欲火中极快地升温发酵;他被强烈的单相思激起的性欲死死攥住了,浑身灼热,汗流浃背。他极端仇恨自己,他想丢开那些荒唐龌龊的念头,可是办不到!
周围不见一个人影,田野山岗静悄悄的,空气仿佛静止了。白云点缀蓝天,像一朵朵盛开的白**。教堂的钟声优美地敲响了9点。福灵安看看腕上的金表,快了几秒。他从公路上大步下来,连奔带跳地冲进了胡桃树林。溪水响亮起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一头枯瘦的奶牛靠在树身上懒洋洋蹭着背,脖子上的吊铃在阳光中发出清脆的叮当。福灵安钻出胡桃树林,眼前是紧靠丹那沙林河的一个破烂的小村庄。他大着胆儿走了进去。
一只猪在前面跑过,翻飞的蹄子在干燥的地面上扬起一路黄色的灰尘。小村里看不见一个青壮男子,牛在棚屋里向他张望,仰着头“哞哞”叫唤。
一家小酒馆里有个须眉皆白的老头儿红着脸唱着醉醺醺的歌。
妇女们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前好奇地打量他。福灵安用英语、华语向他们打听虞兮萍,妇女们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年轻女人耸着一对结实的大**跑到福灵安跟前,口里发出奇怪的声响,用手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小院指点着。
福灵安走过去,隔着半人高的矮墙,他看见了里面的3间草房。
门前,坐着一个头缠宽大的包头帕,满面大胡须,看上去很是威风的印度老人。
福灵安走到老人面前,恭敬地用英语问:“请问老大爷,虞兮萍小姐住在这里吗?”
老人挺直宽大伟岸的身躯,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吭。
这时,福灵安才看见老人是一个失去了下肢的残疾人。他坐在一辆笨重的竹凉椅上。
福灵安再问:“老大爷,我想看看虞兮萍小姐和她的母亲,虞小姐对我说过,她的父亲母亲也是中国人。”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忽地一亮。他要找的人已经出现在门口,脸上,涌着惊喜和羞涩不安的表情。
虞兮萍局促地说:“先生,这是辛格大叔……他不会说话。快请到屋里坐吧。”
福灵安道:“知道你母亲生病,我早就想来看看她老人家,可直到今天才抽出空来。”
他跟着虞兮萍走进屋子。
他灵安看见屋子里光线很暗,靠里墙生着一堆很旺的火,上面吊着一只咕嘟作响的锅子。
他的眼睛落到角落里的一张**。那上面躺着一个女人,身子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你就是……送粮食给我女儿的……中国先生吗?”
福灵安谦恭地回道:“是的……呃,不不,那是应该的,大婶,我们都是中国人呐。”
虞母头一偏,伏在枕上轻声抽泣起来。
虞兮萍劝道:“妈妈,快别哭了,有中国同胞来看望你,你应该高兴啊!”
福灵安的眼光飞快地在屋子里周游了一遍,屋子破旧,潮湿,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这是一个带着凄凉味儿的穷人家庭。他看在眼里,心里隐隐地高兴起来,因为他兜里揣着20卢比钞票,20卢比算不上一笔可观的数目,可是在这样的家庭里,它无疑会使他身价百倍。此刻,他对他的孤注一掷充满了信心。
虞母止住哭泣,用手背抹抹眼圈,说:“噢噢,先生,你请坐吧。”
当他的眼睛清楚地落到虞兮萍的母亲脸上时,福灵安懵了。她一点不老,皮肤白皙,两只秀丽的眼睛旁边,仅嵌着几丝不易觉察的浅浅细纹,虽然饥饿使她的脸庞失去了光泽,挂上了蔫蔫病容,但仍掩盖不了她端正的模样和大家闺秀的气质。她有多大年龄?看样子不到40岁吧?显然,他不应该叫她大婶大娘,而应该叫她大姐大嫂……可是,千万不能这么叫。他提醒自己。
“大婶,”他惴惴叫道,“你受苦了。”
“唉!”年轻的母亲一声叹息,苦笑着说,“都是……因为战争,如今,到处都一样,受苦的也不只我们一家、一村。”
福灵安关心地问:“你到缅甸已经很久了吧?”
“已经……18个年头了。”母亲看了看女儿,说道,“兮萍,兮萍,快去林子里把奶牛牵回来,给我们的客人挤一杯牛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