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商议已定,老寨里诸位大头目的家人,即刻着手准备转移。
三日后的半夜时分,三四百口老少妇孺与抬着几十口沉重木箱的家丁摸黑出了堡寨,下到滩子口码头,登上几艘大篷船,神不知鬼不觉地顺流而去。
萧天成原本给祖宗扫完墓便要回重庆,恰逢官军进剿,他表现出了难得的大丈夫气概,对萧天汉道:“大敌当前,愚兄毕竟也是堂堂萧家子孙,七尺男儿,岂能随老幼妇孺离开?”
萧天汉道:“如今泸州一大摊子,重庆一大摊子,全压在韩爷一个人身上。今后还有诸多重要之事,需得大哥处置,你和韩爷肩上的担子,也是不轻的。”
萧天成道:“泸州、重庆有韩爷足可支撑,我留下来虽起不了大作用,但大战在即,总能替飞龙会多添一支枪吧。”
萧天汉感动不已,亲热地在天成肩上擂了一拳:“好大哥,那就留下来,助兄弟一臂之力。”
转移走了众家小,老寨里顿时清静了不少。赓即,萧天汉与金煜瑶又指挥韩长生等心腹,将寨中世代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等贵重之物集中起来,装进十六口大箱子,由韩长生率领手下,押往山中掩藏。运送贵重之物,本应密而慎之,萧天汉却故意让韩长生大白天出发,沿途招摇,尽量让更多的人知道飞龙会的贵重物资,已经全部转移进了万灵山中。
当所有贵重之物运走后,萧天汉对金煜瑶言道:“装进箱子中那些东西,不过是我飞龙会财产的一二成,更多值钱的东西,我还一点没动它哩。”
言毕,便将金煜瑶带至祖宅后院,驻足于坝子中央一三合土砌就的荷花池旁,说道:“你好好看看这个池子,我家八九成财产,全深埋池下。我父亲生前把我萧家历代祖宗积攒下的大量财物,全换作黄金,巧作了安排。他派韩超秘密从重庆雇来金匠,铸成五百根二十两重的金条,埋在这坝子下面,又在上面修造了这个水池掩人耳目。眼下除我之外,尚有我母亲知道这个秘密。我今夜将此秘密告诉你,一者你是替我萧家传宗接代、和我同生共死的婆娘,理当知晓;二是贺白驹此番前来,必要取我全家人性命。贺白驹我当然不会惧他,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你靠着这五百根金条,能重振我飞龙会雄风固然最好,做不到,好歹也要将我母亲和几个妈妈送终,要将我一对儿女抚大成人。有这五百根金条垫底,足可保我萧家数代人生活无虞。今夜这番话,也算是我把心肝掏给你了。”
金煜瑶道:“大敌当前,怎可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就算陡遭不测,煜瑶生是你萧天汉的人,死是你萧天汉的鬼,无论死活,也要和你在一起。”
萧天汉苦涩一笑:“话虽不吉利,说在前面,也算是预先作个安排。”
金煜瑶激动嚷道:“煜瑶既然嫁给了你,就应与你一同跃马横枪,沙场杀敌,保我飞龙会基业永世长存!这些金条,但愿永远不动用它才好!不过,天汉我问你你想过没有,无论我们有多少钱,多少人,即使我们做到了荣昌第一,我们还是要被杨森追来追去地打,我们的出路在哪里呀?”
萧天汉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你这傻婆娘,你都不知道?我咋个晓得?几时我去把诸葛孔明、智多星吴用给你请上门来当军师,让他们给你讲讲。”
萧天汉这厢正在积极备战,已经升任一团之长的贺白驹,统率着三千虎狼之师,分三路已浩浩****杀了过来。尚未接火,骆三春便撒开脚板,没命地逃进大山深处的玉蟾山老巢,避战求存。和川东游击军、飞龙会的联盟随即解体,川东游击军也仓促退回下川东,唯剩下萧天汉一支人马,独自面对强敌。
不单贺白驹大军压境,泸县城里的江防军、郑稷之的荣昌县警备队,也受其节制,协助贺部作战,从各个方向,一齐向着飞龙会杀来。
萧天汉自知难以拒敌,并不与强敌死拼,将队伍时聚时散,仗着地形熟悉,在自家地盘上打了就跑,四处袭扰进攻之敌,也给挟威而来的官军制造了不少麻烦。
萧天汉让金煜瑶率领自己一手练成的女丁撤往百子庵隐藏,遂将手下分为马军步军水军三队,马军由自己率领,开出铁关口前去伺机挫敌锋锐。步军交萧天成、刘逵、洪真孝三人指挥,留守铁关口老寨。由濑溪河船户和渔户组成的水军,则由王鸣越与庞龙率领,恃仗弥月沱与峡口寨之有利地形,截断官军粮道。
在寸金滩,萧天汉带领两百骑兵,首战歼灭了单骑冒进急欲抢功的贺部前锋一个排。两日后,水军也传来捷报,庞龙率船户夜袭官渡口,半夜里潜水上船,一把火烧掉了贺部七条满载粮食弹药的篷船。王鸣越也有斩获,他手下的船户,烧掉了江防军从泸县开出来的两条巡江红船,将一排官军,斩尽杀绝。
连战皆捷,飞龙会士气大振,萧天汉正在兴头上,不成想却一时大意,中了贺白驹的计谋,差一点命丧黄泉。
贺白驹围住铁关口,急攻猛打,片刻不停,两日两夜也未能拿下。
萧天汉得着这凶信儿,乘着月黑之夜,急率马队疾驰铁关口,企望从后背袭击官军,以解铁关口之危。
不料,马队刚刚驰进一险要之地鹰哥嘴,却遭到了贺白驹亲率的重兵伏击。
猛地听见枪声像热锅里爆豆子般响起,看见众弟兄纷纷落马,萧天汉顿时后悔莫及。利用有利地形设伏,本是他之所长,不想今日因驰援心急,一招不慎,反遭贺白驹以此法反制。他深知这鹰哥嘴地形对己十分不利,两侧峭岩如刀劈斧凿一般,直上直下,夹着谷底一条羊肠小道。如今贺白驹将两头一堵,他和两百骑兵,就将必死无疑。
“鱼死网破,绝处求生!弟兄们,跟着老子冲啊!”萧天汉圆睁虎眼,一声喝令,勒转马首,抱着轻机关枪,一马当先往回路上冲去,众弟兄紧紧跟随,狂发啸吼,犹如阴曹地府中杀出来的一大群恶魔般向着谷口前仆后继地涌去。
两侧山岩上,无数挺轻重机枪喷出的子弹像长鞭在谷底飞搅,马匹悲惨地长嘶着接连不断地跌倒,骑手们像口袋一样腾空摔出,重重砸在地上,谷底里弥漫着呛鼻的硝烟味与浓烈的血腥味儿。最后,只有五六名弟兄跟着萧天汉从枪林弹雨尸山血海中冲杀了出来。
贺白驹亲率官军马队,擎着火把紧紧追了上来。枪声密脆,萧天汉手下弟兄接连中弹,及至只剩下他一人一骑。
“萧天汉,我看你今日如何上天入地,乖乖地把命送来!”贺白驹扬鞭催马,狠声大叫。
此时萧天汉大腿上中了一弹,左肩上挨了一枪,更要命的是他子弹已经用尽,轻机关枪早已扔掉,两支盒子炮,还当不了一根吹火筒。他长叹一声,自忖今日必死。
马上颠簸,血流汹涌,萧天汉只觉得脑壳已经有些发晕,眼睛已有些模糊。待至冲出一片密林,前面山坳里,蓦然出现了几星迷离灯火。奔到山门前一看,眼前竟是粉墙青瓦的百子庵。
萧天汉翻身落马,忍住伤口剧痛跌跌撞撞地跑进山门,闯进了佛堂。正在青灯下随着慧清师太诵经的十几个尼姑吓得大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