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雄登上擂台,看到今日与他争夺金章的对手贺栋成,竟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儿。而且两人的身材也悬殊得不成比例。萧云雄阔脸方腮,浓眉环眼,个子高大且气宇生威,而那贺栋成老且不论,瘦小干瘪,竟如一只山猴。等到两人往擂台上一站,台下顿时便暴出一团笑声。
萧云雄此时却丝毫不敢大意,前一日晚饭之前,他便已经得知从甲组过关斩将,最终胜出与他争夺金章的,竟然也是一个荣昌县人———来自螺冠山上的贺栋成。
螺冠山与万灵山离得不远,骑马也不过半天工夫。这位贺栋成,萧天雄虽然从未和他交过手,也未曾谋过面,但也耳闻此人二十余年前带着一个半截子娃娃,从外地迁到螺冠山上,在一片竹林中搭了几个竹棚子,招收几十个徒弟,靠教人缠丝拳谋生,从不显山露水,更不与人争强斗胜。
萧天雄当然知道缠丝拳,他手下就有练此功夫的人,但全不是他的对手。自忖靠点三脚猫功夫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打打匠,全川犹如过江之鲫,涌涌****,何止十万,哪里会将这等不入流的角色放在眼里。可昨晚当他乍一听说这贺栋成在争夺决赛权时,竟然击败了夺冠呼声最高的马龙时,心中不禁倏地一跳,多少添了些儿不安。他揣度,能把马龙打下擂台之人,绝非等闲之辈———这马龙可是四川大都督尹昌衡的私人保镖、武术界大名鼎鼎的峨眉拳高手哩!
萧云雄混迹江湖大半辈子,深知江湖上切忌以貌取人,身怀绝技的高手,往往相貌平平。就凭这貌不惊人的蔫泡老者儿能在甲组众多高手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也就万万小觑他不得。他半分不敢造次,派人打探到贺栋成下榻的栈房后,主动放下身架,请巴塔布深夜前去拜访,送上银票千两,彼此交个朋友,意思当然是要贺暗中让他一马。谁知却被贺栋成严词拒绝,送去的千两银票不收不说,反而还让巴塔布给萧云雄带个话,说萧家祖辈,好歹也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绿林袍哥,奉劝他作为萧家后人,做人要光明磊落,快意恩仇,用不着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萧云雄原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从不服输的人,巴塔布回到客栈一说,气得他砸了酒碗,发誓要在擂台上力毙贺栋成,方解这心头之恨!
今日打金章,五名主擂之人,全系川中武林高手,由峨眉山报国寺铁沙长老和青城山上清宫邱元鹤道长领衔。
依照规矩,打擂前,拳手要先表演套路。
萧云雄打了一路招招透着刚猛勇厉的僧门看家拳“虎抱头”。他稍一凝神,把气运上,一个复手便打将起来。扫手、快转、猛踢,气势凶猛,动作刚健,紧密相衔。接着一个侧身提拦,移花接木,进身换式,脚踏龙虎步,掌上分阴阳,一招猛虎撩尾似恶虎扑羊,一个进身大取若毒蟒潜踪,芙蓉滴露使人胆寒,青丝拂柳令人心惊。
待众人正看得如痴若醉,萧云雄猛然一个收式,气势威猛而动作干净利落,顿时激起一片叫好之声。
贺栋成则舞了一套荣昌缠丝剑,只见他目露精光,英姿飒爽,剑招一出,疾行如风,身体飘忽,时而似老鹰扑食,疾如闪电,时而若风中弱柳,倏然间一个反弹,真可谓看似警猴,快如飞矢,更赢得众口喝彩。
随后,由执事先生检查双方脚手指甲,验明是否夹带暗器。紧跟着一声铃响,双方抱拳作礼,准备交手。
萧云雄摆好一个猛虎出林的架势,脸孔阴冷,狠狠盯着贺栋成。
只听执事先生“当当当当”摇动手中铜铃,贺栋成刚摆了个如封似闭的门户,萧云雄早已按捺不住,旋风般蹿将上去,用双爪“嗖”的一声,猛抓贺栋成面门。
贺栋成见他来势凶狂,急忙以双拳上迎。谁知那一招“饿虎扑羊”却是萧云雄诱敌之计,见对手举拳上迎,他下面“刷”地一个“穿心腿”猛力蹬来。贺栋成忙以双拳下砸其腿。萧云雄急将腿收回,骤然傍走偏门,右掌“二龙戏珠”,直戳贺栋成双目。
贺栋成不料对手招招都下黑手,仓促间有些儿慌乱,急忙埋头躲过鹰爪般利指,不提防萧云雄紧跟着使出一招“追魂夺命腿”,“刷”的一声狠踢在贺栋成小腹上。贺栋成忍痛用左手将萧云雄的腿勾拨开,正欲用右拳一记“开山锤”向他裆部砸去。忽闻铜铃“当当”摇响,执事已判萧云雄胜了第一轮。
贺栋成闻铃声赶紧收回拳头,不料萧云雄趁机又在他脸颊上反击一拳。贺栋成猝不及防,被打得嘴角流血。
执事先生急忙上前将萧云雄推开,并厉言警告他不可犯规。
主擂的铁沙和尚气得大叫起来:“萧云雄,这擂台较技,并非江湖黑道,怎能不遵规矩,乱起歹心,暗算对手!”
台下看官也齐声大哗,斥责萧云雄破坏打擂规矩,赢亦无荣。
更有人高呼:“萧云雄不讲武德,便是武贼!”
萧天汉虽是年幼,见父亲靠阴狠手段赢了第一个回合,却成了人人谴责的众矢之的,也很是羞愧。他心里明白,父亲虽比贺栋成劲大力沉,论其功夫也不过在伯仲之间,贺栋成输了第一轮,实是因他未料及父亲出手如此狠毒,下一轮父亲再欲取胜,可就不易了。
金煜瑶也有些儿脸臊,低声对巴塔布言道:“老舵爷咋个能够这样子打擂哦?为块金章,把自己半世英名都打脏了。”
巴塔布说:“舵把子平时为人并不如此,他今天实在是太想要这块金章,有些失格了。”
萧天汉也尴尬说道:“我老汉自来脾气暴躁,惹毛了敢抱起石头把老天砸个洞洞,一辈子做事只赢不输。今天这擂他要打赢了倒好,要是打输了,我硬是担心他会在这省城,弄出点大事来哩。”
这时,只见贺栋成用手背揩去嘴角鲜血,盯着萧云雄冷声一笑,说道:“兄弟,你我两个今天上台来,不过是为争夺那块金章。你这样黑起心子,招招式式把哥子朝死里整,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萧云雄高声道:“姓贺的,把那些哥呀弟呀的,快些给老子收捡起来,少啰唆!有道是‘打擂不认亲,只图能打赢’!”
说话间,铜铃又响,第二个回合开始了。
萧云雄大喝一声:“老前辈接招,我来喽!”
吼完后脸红筋涨,右拳在前,左拳护面,用婆娑步向贺栋成冲来。他一边冲,那右拳不住上下,又斩又提,此式内行人称“提吊手”,为凌厉凶猛的进攻招法。
贺栋成却站在原处纹丝不动,左掌平伸在前,右掌护住胸膛,用了个缠丝拳中普普通通的二排手势,冷眼瞅住对方,以静制动。
说时迟那时快,萧云雄已冲到贺栋成跟前,猛然间左脚前穿,就在右拳仍在虚晃斩提的同时,那只犹如蒜钵般大的左拳,早已从斜刺里陡地向着贺栋成的面门砸下。
此拳叫做“破面贯锤”,乃是萧云雄的看家法宝,厉害得紧,对手一不小心,果真要结实挨上这一锤,脑袋笃定马上会变成个烂西瓜。
但也就在那一刹那间,贺栋成左腿倏地往后一撤,胸前右掌却由后向前一格,早将萧云雄那只又大又硬的拳头格向一边。同时顺势刁住萧云雄的左膀子,猛然拧腰转胯,右脚一绊,用缠丝拳中借力牵带的招法,把萧云雄“扑通”一声,重重地掼在台上。
“啊哟哟,萧老虎栽啰!萧老虎栽啰!”
“萧老虎那点倒生不熟的莽子功夫,哪里敌得了来自荣昌的缠丝拳!”
擂台下,陡起一片狂笑乱吼。
巴塔布看着台上情景,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皮,急咻咻对萧天汉叫道:“完了,舵把子今天遇上个缠丝拳高手,恐怕硬是要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