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雄当日便派韩超将金煜瑶用滑竿送去百子庵,请庵主慧清师太为金煜瑶把脉诊病。
那百子庵离铁关口尚有二十来里远近,白墙黑瓦,茂林修竹,小桥流水,落在莽莽苍苍万灵山前一处山坳里,门前不远处,便是绿竹绵延两岸的濑溪河,景致自是十分的幽谧秀丽。
待金煜瑶诊完病,服了汤药,已然昏昏欲睡。
慧清师太即让小尼妙玉将煜瑶扶去客房休息,对韩超和巴塔布说:“这妹娃子恐怕是遇到什么化解不开之事积压在胸,还需留在庵中,继续治疗些日子,如果耽误了,恐有性命之忧。”巴塔布听后自然知道是为她父亲金将军之事,只是不便道明。
百子庵中除慧清师太外,还有三十余名尼姑,巴塔布一个大男人,自不宜住在庵内,只好以重金聊作香火,托慧清师太悉心医治照料金煜瑶,方与韩超同返铁关口老寨。
此后,金煜瑶便由妙玉照料,每日熬药送水,端汤送饭。妙玉姓孙,出自万灵山中一猎户之家,五岁时便被父亲孙常柱送进庵里,这年刚满十三,比煜瑶还小着两岁,功夫却是十分了得。她后腰上插着一条长鞭,得闲便抽将出来,在后院里东撩西打,那鞭梢上恰似长着眼睛,指哪打哪,绝无虚发。前腰两侧,还插着两排黄灿灿亮闪闪的金箍儿,不知有甚妙用。金煜瑶暗暗惊奇,有心和妙玉交交手,可身虚力乏,无法施行。
巴塔布住在铁关口,虽然萧云雄待他若上宾,每日里大块肉大碗酒有得他酣吃海喝,但想到金玉安将军临危托孤之事,心中依然焦急万分,巴不得金煜瑶身体快快康复,早日前往成都投亲。
萧云雄却说:“我常到重庆办事,麻烦袁舵爷不少。你既是袁舵爷的拜兄,也就是我萧云雄的大哥,请还请不来哩,既然来到万灵山,说啥也得多耍些日子才行。再说,成都刚刚反正,听说乱得很,煜瑶也在百子庵养病,何不在小寨多耍些日子,等成都安定些了,煜瑶的病治好了,再走也不迟。”
盛情难却,巴塔布只好答应暂时留下。
这铁关口,乃萧云雄祖上数代经营,才建成如今这庞大规模,堡寨倚岩临江,占地足足有五百余亩,四周坚墙环绕,墙头上可二马并行,四角还筑有高高碉楼,封闭且坚固。从外面看巍巍堡寨,森严壁垒,高墙之内,却另有一番锦绣天地。亭台楼榭、山石叠翠,曲径通幽,池水碧绿,一切错落有致。还辟有菜园、果园、瓜园,饲养着鸡、鸭、猪、羊等牲口,一派田园风光。院与院之间有墙、有门,分别通往园内最大的花园———即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祠堂与飞龙会舵爷与手下头目们“攒堂议事”的山堂。
铁关口背后,便是著名的万灵山,山上森林浓郁,群峰屹立。一道清亮的小溪从山林中飞珠溅玉,跳跃而来,穿墙流入堡寨,不仅滋润寨中生灵,使寨内院塘、沟渠也全都鲜活起来,树木花草全都水灵起来,然后再穿墙而出,在峭崖边形成一道瀑布,袅袅娜娜,垂落下去,流入碧水溪。溪水向山外流去不到十分钟远近,便汇入了从北面下来的濑溪河。站在岩边的寨墙上,可见碧水溪与濑溪河两岸山峰林立,烟岚四起,河面上,“双飞燕”、“柳叶漂儿”上的渔歌子,时起时伏,不绝如缕。
堡寨下的碧水溪边,有一片鳞鳞黑瓦,当地人俗称滩子口,虽是个不大的乡场,但也算个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水码头。
巴塔布在堡寨中日子待长了,方知这萧家祖上不堪官府欺压,啸聚山林,占山为王,已逾五代。萧云雄自幼习武,功力深厚,力大无穷,江湖上人称萧老虎,多年与官府作对杀伐的生涯,也不知有多少进山清剿的官军,死在他的刀枪拳脚之下。
巴塔布每隔三五日,必定驱马前去百子庵看望金煜瑶,盼她尽快将身子养好,以便上路。
大约一月后,金煜瑶身体已然康复。
谁知,身体治好了,她却偏偏舍不得走了。
原来,金煜瑶住在百子庵中院一间禅房中。一日凌晨,忽闻有异样之声传来。煜瑶好奇,遂起床循声寻去。待至后院,发现尼姑们正在慧清师太带领下刻苦练习武功,有的虎跃龙腾,练习套路,有的在练兵器,有的作骑马桩,双掌上推,运吐纳内敛之功。
孙妙玉则在慧清师太指点下,练习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功夫。只见她闪转腾挪,玉手招摇,娇小的身子仿若被一层金鳞裹住一般,密不透风,闪得人眼花缭乱。
待孙妙玉收束后,金煜瑶方看清她十个指头上,全套着黄灿灿的尖利指箍。
金煜瑶差点儿喊出一个“好”字来,幸而她忍住了。
她知道未经允许偷看别人练武是犯讳之举,害怕被慧清师太发现,赶紧溜回禅房。
天大亮后,山坳里薄雾缭绕,鸟鸣清脆。
待孙妙玉把早饭给她送到禅房,金煜瑶看着她腰间指箍,问道:“妙玉,今日晨间我偷偷看你练功了,想不到你这小小指箍,还是十分厉害的兵器哩,我在一旁,都看得发呆了。”
孙妙玉得意说道:“你知道么,这叫‘金攒指’,是百子庵的独门功夫,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跟着师太刚刚练了三年,离上乘功夫,还差得远哩。”
金煜瑶急切道:“这‘金攒指’太好了,和那刀枪剑戟相比,这兵器既小巧厉害,又便于深藏不露,特别适合我等女孩儿家。妙玉妹妹,你能教教我么?”
孙妙玉为难道:“这恐怕不行,师太要是知道了,定会责怪于我的。”
金煜瑶双手将她拥在怀里,涎笑着央求道:“好妹妹,你就私下教教我,三月五月,让我跟着你学个大模样,你只消把我带进门槛就行了。”
孙妙玉着急言道:“姐姐不要为难我,这是庵里留下的规矩,我怎敢坏了它?”
金煜瑶松开手,稍一思忖,突地从枕头下掏出那支“柯尔提”,在孙妙玉眼前一晃,言道:“妙玉妹妹,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孙妙玉瞠目而视:“妙玉不曾见过。”
金煜瑶道:“这是西洋进口的枪械,厉害无比,只要我这手指头轻轻一扣,一声脆响,百步之外,便可取人性命。”
孙妙玉不信:“这么个铁砣砣,果真那么厉害?”
“你还不信么?”金煜瑶一把抓住孙妙玉的手,将她带至门外,仰头四顾。
竹梢枝头,几只麻雀与一只乌鸦正在跳跃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