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也赞成,三人将各自取出的文件收纳到一起,动身沿着环状的展区一路参观。来自各国的艺术家在紧张地筹备晚上的表演,有的在跟志愿者们和翻译沟通,有的在擦拭乐器调试琴弦,也有几位已经调试好了设备,开始随着乐声高唱起来,虽然会场被纸板分割成九曲回肠的通道,但毕竟处处连通,一旦某个地方响起音乐声,人群就如流水一般穿过各处路口,迅速地围拢在表演者的展台前,好不热闹。
娅枝对流行音乐兴趣不大,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场地上,想象着届时当这些纸板、帐篷还有舞台都被撤去,换成了他们自己的布置。
哪个位置适合在人流中设置帐篷,用来提供当场申办联名信用卡的服务?还有新基金套餐的易拉宝,摆放在哪里既安稳又引人注目?人员呢?娅枝忽然想到场地附近正好有一所财经大学,可以去那里招募兼职学生,那么如何安排工作能更好地节省这方面的投入,又是一个应该好好计划的问题……
“向娅枝,L市可真小!”路菁忽然从一旁的某个展区闪出来。
“你也是表演者?”娅枝打量背着深黑色琴盒的路菁,眼神中的崇拜同小时候一样无处掩饰,她听说,路菁是拿下了最高等级证书的L市音乐学院毕业生,在业界已经称得上青年演奏家,还在几所高校开过独奏会。
“其实是粉丝,”路菁白皙的脸上出现了娅枝从未见过的神情:“运气好的话,还能给偶像伴一伴奏的那种。”
这段时间娅枝统共也没有见过路菁几次,她想当然的以为,路菁既然有一副兼具酷女孩与冷美人特色的外表,想必不会有太丰富的表情。在哥特童话的世界里,机械人偶般漂亮的脸就算是笑,也只能生硬却魅惑地勾勾唇。
真实让娅枝很是惊讶,原来路菁也有崇拜、甚至为之狂热的对象,优秀得挑不出毛病的她,居然还会为了偶像刻意贬低同样登台表演的自己。路菁挥手说“一会再见”时,娅枝竟很想跟过去,见识一下她的偶像是何样的音乐人,但陈恒他们的催促使娅枝不得不暂时放下私念、先去办妥正事。
踏进会议室,娅枝便将刚才的轻微遗憾抛之脑后了。很可能结束后还有机会见到路菁姐呢,娅枝暗自期待着,也就重新专注起来。
没想到会场的负责人态度很好,给出的价格也比较公平。他们所在的广场,一直以来都是L市中心最抢手的场地,陈恒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
也许是方糖公司自身携带新锐突起的影响力,在这个创新自由的时代里深受青少年追捧,也反向地吸引了场地一方的缘故,总之,一切进展得格外顺利,协议也就顺水推舟地签署下来了。
早上离开银行时,娅枝的公文包里带着一份财务部拟好的合同,严格来说它的功用并非为交易订立契约,而只是对场地费进行书面地再度确认。
由于场地费部分包含在银行的赞助项目之内,金主一方要采取实报实销的方式,自然不会单凭方糖公司一方上报的金额就支付或者直接转足赞助金,为留下合作凭据,确保所有经费都被用于银行和方糖产品的联合宣传推广工作,娅枝她们在磋商中代表银行,直接向场地等大额服务提供方确认金额的步骤便必不可少。
陈恒和负责人已谈拢了价格,娅枝这边却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那份合同不翼而飞了。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也许是因为外面的演出即将开始,负责人急于去监察状况,开始频频地看表。
“你不要着急,再细心找找。”陈恒拦下负责人:“不好意思,能否再耽误您一点时间?”
没什么好找的。娅枝忽然心烦意乱,她的包又不是特警制服,更不是叮当猫的四次元口袋,哪来那么多地方好藏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了。她低声对陈恒说:“没事,走吧。”
陈恒留在会议室里寒暄道别,女同事急忙把娅枝拉到走廊上:“你赶紧再找找啊,怎么能就算了呢。”
“没关系,反正不是当下非签不可的东西。”娅枝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要是不出问题,是没什么关系,如果金额上真出了问题,他们不认了怎么办?”
“陈恒不会。”娅枝很肯定,她只想尽快结束无意义的对话。
“你们不用太着急,”陈恒大步走到两个女人中间,话却是对娅枝说的:“最近公司不忙。明天拿了新的,我陪你再来一次。”
“那也好。”女同事似乎不愿罢休,只是见陈恒态度诚恳,自知不好再说什么,她只能冷淡地补充一句:“我也只是担心万一,让娅枝为少了一张纸而负责划不来。”
“不用折腾了。”门外传来清悠却字字清晰的女声。
几个人闻声回头,意外地看见路菁和负责人从另一边走来,娅枝暗自推测,原来路菁也认得他,也许是看到他正朝外走,就拦下他折返回来。
“跟娅枝说话那会,看到你整理文件时留了一摞在会场上。”路菁看着女同事的眼睛:“我想可能有用,就没有先征求你的意见,直接送来了。”
很不客气。这是娅枝心中对这番话的评价,没有任何的代称或者敬语,清清冷冷的音调吐出一个直勾勾的“你”字,足以使听的人不寒而栗。
路菁的高傲,还体现在她连“落下”或者“忘记了”这样的婉转说法都不屑于使用,“我看到”和“留了一摞”字字实打实地砸在当事人脸上,裹挟了“故意地”等等不明说的意味,凶狠而又让人无可反驳。
同事被揭露得神色难看,只能生硬地解释自己确实粗心大意了,不情不愿地道歉。
娅枝睁大眼睛怔在原地,一时间脑海有些纷乱,她说不清是还没有理顺事情的脉络,还是压根不愿相信向来无争的她竟也会遭到这无端的算计,但一切的确是事实——路菁手上的纸张不是一份,而是挺厚的一摞,娅枝知道她的那一份合同一定是被夹在其中了。
下车时三个人分明将所有的材料全都归整在了一起,如果独独缺失一份未免可疑,同事于是借着整理的机会漏掉空白无用的许多张,再附带上看似可有可无,但足以灭娅枝威风的一张,动机实在不甚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