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营救现场的重庆万州籍战士、19岁的牟方富冲过去,我会四川方言。
老乡,不要慌,我们空降兵救你来了。外面有最好的医疗队,你放心,不要激动。小牟用方言不停与男子交流,得知被困男子名叫李克成,是学校的厨师。随后,他用矿泉水将李克成嘴唇打湿后,李克成夺过矿泉水瓶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军医郗二平在一旁嘱咐,不能猛喝水,并让李克成闭眼。因为,李克成在黑暗中等待的时间太长,救攫的强光灯可能会刺伤他的眼睛。
李克成的妻子也来到了现场,她已经准备好了替丈夫裹尸的白布,而李克成13岁的女儿却说她做梦梦见爸爸还活着。
文团长亲自指挥,让战士用一根粗圆木顶着水泥板,指挥机炮连和八连的骨刊、组轮流下去挖。由于空间太小,不能使用工具,战士们就用双手刨,所有人的手套都磨烂了,手磨破了,但是救援不能停顿片刻。战士们搬开水泥板之后,露出一个挤压着李克成左腿的黄色的柜子,从外面只能看到李克成的右臂和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两只脚肿得粗大,估计是骨折了。文东指挥战士用圆木把黄柜子顶得松开一点,一边传话让李克成在里面试着活动一下。
当时出现了两种救援方式,一种是从手的方向,有一个缝,必须非常仔细地把缝里的石头掏出来,防止灰尘下落伤害受困者;第二种方法是从脚的部位扩大那个洞口,可以把受困者平躺着托出来。文团长决定采取第二种方案,因为手部的缝隙太小。当时周同的声音很嘈杂,我们扩大洞口的时候,团长时不时敲我们的头盔,嘴里还不断吩咐我们,慢点,轻点……因为担心对幸存者造成再次伤害,废墟下的救援,真是难上加难,必须像外科手术一样小心翼翼,力求精准。
经过询问,李克成的头和上身都没有受伤,只是腿被擦伤。根据位置,只能从腿部往外拉。四名战士抬起水泥板,用木棒支撑住,扩大空隙。
李克成几乎是倒立着被埋进废墟的。17日0点50分,在文东的指挥下,一名战士托着李克成的腿和臀部,苏磊从水泥板一侧托住他的背部。战士谢志祥接着托住他光溜溜的腿,惊叫起来:报告团长,他下半身没穿裤子……
文团长大手一挥: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
李克成的妻子在一旁证实,她老公一直有**的习惯。
你忍住疼,我们把腿往外拉。苏磊对露出下半截身体的李克成说,但是很快又有了新的麻烦:李克成太胖,胳膊肘被卡住了o战士们让他放开手,把胳膊伸直,他却死死抓住不放,不知道是不是在废墟中憋屈得太久再也不愿意:松开这个活命的机会了。
好说歹说,李克成最终还是顺从地配合了。17日1点左右,李克成被战士们抬了出来。
李克成的妻子扔掉了准备好的白布,扑向担架。
我得救了么?是解放军救了我么?这是李克成在废墟中度过了一百零穴个小时、四个昼夜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郗二平立即上前给李克成进行了初步的身体检查,让他吃惊的是,虽然在废墟中度过了_一百零六个小时,李克成身体状况非常好。他意识很清醒,呼吸道没有什么灰尘,只是腿上有一些擦伤,腹胀严重,身体僵硬冰冷。
做了简单的清理,吊上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后,救护人员将李克成抬上了早就等在一边的救护车,郗二平随车护送去成都陆军总医院。随着注射液逐渐发挥作用,刚刚获救的李克成居然连续和郗二平聊了一个小时的天,讲述了自己四天四夜的逃生经过:
原来地震发生时,李克成在卧室睡觉,感觉到房子震起来,立刻爬起来向门口跑,门打不开,他又跑向窗户,这时,一个大梁倒下来,撑住了卧室的一面墙,李克成被挡在了大梁和墙面支起的空间里,从墙面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亮光。李克成开始在身边摸索,他摸到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正是这个瓶子,救了他的命。
我当时就觉得,有救了。李克成对郗二平说。他想到的办法,是用自己的尿救自己的命,只要有尿,我就接起来,渴了就喝。
除了靠喝尿维持必要的水分之外,李克成还非常注意保存自己的体力,他并没有采取不停呼叫的办法求救,而是敲打墙面。我不能太用力喊,否则会浪费体力,上面的人,也不一定听得见。
对被掩埋在废墟中的人而言,除了缺水和食物以外,恐惧感往往是造成人死亡的更重要原因。
我坚信我一定能被救出去,我就知道解放军一定会来救我。李克成对郗二平说,音调越来越高。废墟下面,李克成把自己的精力,放在倾听外面的声音上。
我能听到我们校长钟思平在外面说话,你们部队来的那天,我也知道,当时我就觉得自己肯定能被救出来。刚才救我时指挥的那个长官,我也认得他的声音,他说话最多,老在这里指挥战士救援。李克成说。
16日晚上,他开始觉得担心,因为一辆铲车,碰到了他的脚。由于断路,挖掘机在15日晚卜10点半才进入红白镇,李克成听到了外面轰隆隆的机器声,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钟思平这个龟孙子,居然要把我给活埋了!他开始改变策略,朝着外面大喊,钟思平,救救我!
就是这一声喊,挛克成终于得救了。
你知道自己被埋了多少天么?郗二平问。
李克成想了想:四天四夜。
你怎么知道?!
我能通过缝隙看到外面的亮光,有亮光就是白天,没有亮光了,就是晚上到了,我天天在数。白天我就听外面的声音,有声音过来,我就敲墙,没反应,我就继续等,晚上也睡得很少,基本二十分钟就会醒一次,但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救出来。
李克成能坚持一百多个小时活下来,在红白镇会成为一个永久的传说。而我想知道这里发生的更多情况,原因是红白镇死去的一千多人没有一个像李克成那么幸运。
这个镇的生命之痛一点也不比映秀镇轻,因此值得记载下来——这是我的愿望。
在一顶帐篷里,钟亚林找来了_一位戴着共产党员服务队红袖章的中年人。他是中心学校的副校长,分管初中部,请他跟你说说。
太好了。
副校长叫程世林,与钟亚林是同乡熟人。他回忆了悲惨的那一幕:
当天下午,我们学校每周一有个行政会,就在学生公寓的底楼一间小房子里开的会。程世林指指我身后的那栋没有多少损坏的楼房,说:地震第一次摇晃,我们都没有动。因为过去小地震经常发生。第二次震就不对头了,整个地下都在动,所以我们开会的人赶紧往外冲,正在办公室的教师也都跑到了操场——办公室离操场最近。当时我跑得慢一点,刚出公寓楼,走到那个小台阶时,就觉得地动山摇了,赶紧一边喊着让教师和逃出来的学生卧倒,随即自己也滑倒在台阶上,那时根本站不住。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十几米外的L'形教学楼和实验楼,左右摇晃了一下,朝西倾倒了……程世林老师说到这儿,没有了话。
我看到他眼里噙满泪水——这样的情景,在灾区太多、太多。
太惨了!那真的是不堪入目……程世林老师说,当时除了一楼有几个孩子逃出来外,其余几百个学生和教师全都被压在里面。有的孩子半个身子埋在水泥板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看见我后拼命喊程老师救我!救我!我和孟校长等冲过去想拉他们出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只好让一部分活着的教师和学生用手刨、用断木棍撬。我就带着几个男教师从倒塌的教学楼后面绕过去,因为地震时,同学和教师在奔逃的时候大多到了走廊里和楼道上,房子一塌,前面根本一点空隙都找不到。我们当时认为后面埋的人会更多,但后面的残墙也横挡着,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采取笨办法,能扒就扒,能刨就刨。过了十几分钟,看到镇上的人也都赶来帮我们了,估计不少是学生的家长,所以当时校园内一片哭喊声。我们活着的教师就负责扛楼板,活着的男同学则负责把楼板下的同学背出来,后来有的女同学也过来扛救出来的同学。还有镇上的干部和群众,一起抢救到晚上六七点钟,这个时间又来了一次大的余震,我们就停了一会,但多数孩子还在废墟里,也不知谁从哪儿弄来一辆汽车,车灯一开,我们就又投入了抢救。一直拼命地抢救,挖出来了二十几个,当时大多数还活着,可由于医生少,治疗不及时,受伤的学生只能靠学生和家长的帮助,做些最简单的擦血和包扎。到半夜,我们发现不少救出来的同学还是死了……有个女孩子叫郑小蕾,初三的,学习成绩在女生中第一名。她腹部受了内伤,救出来后躺在操场上一直在踉老师说话,可到半夜后,她的肚子慢慢地大起来,大得吓人,没办法,最后拉着老师的手,一直不放,孩子太可怜了,是痛死的……一个男生叫汪东,是我把他背出来的,抢救出来时全身都是血,医生给看了一下,但又被小学部那边叫走了——我们是中心学校,这边是中学部,小学部倒塌的情况比这边还要严重,当时镇医院也塌了死了几个医生。我们学校出事后,他们多数赶到了我们这里,但由于中学部和小学部都塌了,所以只能兵分两路抢救。第一时间救出来的孩子,一小半最后还是死了。可膳!
大约夜里十一二点钟的时候,有一支部队赶来了'他们是成都军区驻我们这里不远处的一个分队,约一百多人,但他们没有工具,是徒步过来的。他们又帮我们一起救出了一批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