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事。二弟那天没砸着。我父母也没出事,但房子都倒了。我们的青牛沱过去是一个大队,现在叫村。下面有八个小组,也就是以前的生产小队。我家和旁边的两个自然村死亡的人不多,但在磷矿上的几个自然村,基本上没跑出人来,全被埋到地下去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我感到不可思议。
矿山塌了。地震来时,十几座大山全都坍塌下去了,其中有两座山峰现在拼成了二座峰……这中间是几个自然村的老百姓和两个电站,还有火车站、欢东谷,全部埋在里面,谁还出得来?
我再也不想问什么了。
红白镇、欢乐谷、金河矿……这些美丽的名字,因为一场地震,完全改变了它们以往所有的美好。
也就两分钟时间,几代金河人用了近五十年的奋斗时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见到金河磷矿矿长陈城时,他说的话里字字带着血与泪。
我们的一个岳家山分矿'那里有矿井、办公区、宿舍区,还有化工、电力公司、机修厂汽车运输公司、销售公司等一系列相关企业:还有一家医院、一家派出所,两千五百八十五名在编职工和五百余名外来工人。地震发生后,两山竟然并在了一起,一百多米宽的水磨沟转眼竟然没了!当时在矿上七十一个人,其中包括四十四名职工、八名农民工、两名正在矿上检查易爆品的红白镇派出所民警和十七名职工家属,除了40岁的销售科科长赵兵被强大的地震波从楼里甩到了树枝上幸存外,其余七十人全部罹难……你说地震是啥力量?这哪是地震?是给我们矿办丧事嘛!
我们终于到达红白镇。钟亚林指着公路边的一片几百米的废墟,说这就是金河矿原来的总部机关,陈城矿长就在这里办公。
矿和办公楼都已没了,不知陈矿长以后怎么工作。
唉,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这些。陈矿长长叹一声,指指峡谷间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和尸体味的已经见不到一处完整房屋的小镇,说,这些天我们都在这里办丧事,啥都顾不上了。
来到红白镇的第一印象,果真印证了我内心的那份隐约的猜测:大震后的红白镇,正处在悲切的丧事之中……
这是一个簇拥在群峰之间一块狭小地带的山区小镇,通向外面世界的只有一条贴在半山腰上的公路和一条矿山专用铁路线。我们去的那天,小雨蒙蒙,更使得小镇特别压抑,空气里弥漫的各种味道十分难闻,必须戴上口罩。于是白色成了这个小镇当时的一种特别的颜色——与这个刚毁灭的矿山小镇显得似乎特别贴切。
白色象征了一种悲情。是生者对死者的一种悼念与追思的色调。
我的心感到了阵阵的痛楚,这个曾经繁荣热闹的小镇,在我来的十天前就已经完全变了样—所有来去匆匆、忙忙碌碌的人,都在做一件事:为死去的家人和亲友及同事掩埋遗体举行简单的丧事,或者是预防消毒……
我有意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小镇街头走了几十米,但随后又折了回来——我感到有种恐惧,因为两边的废墟里没有一点几声响,而我耳边又感觉有无数死去的鬼魂在痛苦地哭叫着,令人心悸,甚至害怕。
关于红白镇的真实含义,我后来从《什邡县志》上查到,说的是前清时此地有祭太阳的红墙宇和齐天宫的白墙宇,四周百姓常来此朝拜和贸易,所以习惯上称此地为红白二场。红白二场其实是分隔开的,中间有距离,但依庙宇而兴的场镇相距并不远,据当地人传说,赶罢红场赶白场,一般应赶两场,即赶了红场就得赶白场,或倒过来也行,但如只赶一场会认为不太吉利。
难道上苍就注定要红白镇经历红白两事不成?我心头在想。
红白镇曾经非常美丽,一位在这参加救援的空降兵战友搜索到的一篇游记这样描述道——
过红白镇宜早晚。清晨,燕子涉水穿行的时候,东边金家山的剪影被山后的晨光托起,宛如贴在东边的天空一般。黛色的剪影线条峻拨刀削斧劈一般,严严地将整个镇挡在了它的阴影里。山梁之上,干干净净的白云飘上来,阳光水一样一点点漫过来,先是一点,后是一片,最后便仿佛听得轰一声响,整个红白镇都沐浴在阳光的雨中了。这时候,便有佛光寺、莲花寺、观音寺的晨钟和通溪河、石亭江的潺潺水声远远而来,市声渐起,红白镇算是从安宁的睡梦中醒了过来。傍晚时分,先是一阵一阵的云从四围山顶一声不响弥漫下来,淹没了峰顶,填满了山谷,山腰的松林渐渐隐去了踪迹,蜿蜒的公路不见了尽头,蓥华山、香炉山、八卦顶……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暮色四合,炊烟隐约,灯火如星,市声消失,小镇沉浸下来,托起一轮弯月穿云破雾而来。
真是够美!
这个差不多占了什邡市三分之一山区面积的大镇,共有332。93平方公里辖区,下辖六个自然村,三十八个村民小组,一个居委会,镇内旅游资源、矿产资源、水资源异常丰富。四周景点星罗棋布,最高海拔4984。1米,最低海拔800米,有蓥华山、八卦顶、青牛沱、黑龙池、南天门、太子城、佛光寺等风景名胜和前朝遗迹。红白镇不仅旅游业发达,还有十六个开采型企业煤矿、七个磷矿、十二个水电站。老百姓在这里安居乐业,总人口达三万余人。
红白镇是这一地区的经济文化和生活中心,全镇辖区内的一半人生活在这里,所以平时菲常热闹,人称小成都。然而,震后的红白镇,我所看到的则尽是废墟,甚至连几间房子都难找到,尤其是小镇上的街景,根本见不着半点儿昔日的美意,唯有废墟与悲惨。
退出小镇的废墟,我便来到了红白镇中心学校。这是又一个在地震中惨遭毁灭性打击的学校。
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你是在电视里露过面的那位老师吗?
对。我叫周明……他的名字与我们文学界的知名人士周明一模一样。但红白镇的这个周明要年轻,看上去40多岁。他说他的妻子也是地震的遇难者,他是本地人,从地震那天开始,他一直在这所学校的废墟上。也不知他是来守护那些亡灵还是为了保护现场。
现场塌的也是一栋教学楼。与教学楼紧挨着的是一栋塌了半边的教师宿舍楼。听说该校孟校长的妻子和孙女也被埋在里面……
当时现场的情况到底怎么回事?周明对我的提问似乎已经不愿再回答了,大概地震以来,问他最多的都是这样同一个问题,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很反感这样的问题。
可这是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第一想知道的事。后来我还是从采访空降兵部队的郭晓哗等几位部队作家那里知道了这栋塌残的学校宿舍楼里留下的一个传奇故事——
14日下午,千里奔赴红白镇的空降兵某团官兵们已经全部派出救灾,有老百姓跑到指挥所的帐篷报告,在倒塌的原钢钎厂废墟下有微弱的呻吟声传出,估计有幸存者埋在地下,急需救援。团政治处副主任殷防当机立断,带领留守的机关干部和战士共十二人,迅速赶到现场。因为工具全部被执行任务的部队带走了,这十二名官兵全靠双手挖掘石块,搬移废墟上沉重的断梁,一只手**出来了,轻轻挥动了一下。官兵们士气越发高涨,也越发小心地搬移石块,生怕发生塌方危及废墟下的伤员,最终将一名20岁左右,昏迷中一息尚存的男青年从废墟下营救出来。
50岁的红白中学食堂职工李克成,于5月17日凌晨被黄继光团的官兵救出,他在废墟下困了一百零六个小时。而这个靠喝自己尿液存活下来的人,空降兵官兵们将他救出与他自己在废墟里顽强自救的事迹组成了红白镇上的一个完美传奇。事隋是这样的:
16日晚1l时50分,营救官兵完成红白中学教学楼的搜救,转向家属楼。因此前专业人员用生命探测仅没有发现生命信号,直接采用挖掘机推进。当巨大的铲车在高楼倾颓的断壁残垣中撕扯时,一个断水断食近五天、濒临死亡的男性的微弱呼喊竟然穿透了轰隆的马达声。
校长,快来救救我……废墟里,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司机突然听到了喊声,立刻停止作业。再听,这次喊声更大。
下面还有人活着!在旁的司机和搜救的空降兵官兵们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搜救现场的机炮连代理排长苏磊事后多次回忆起那个奇迹般的时刻——16日晚,我们接到任务通知,戴防毒面具和橡胶手套,去红白中学搜救。因为是夜间作业,连长张陆波命令所有新兵留下,所有老兵和党员都上。我们和八连一起挖,八连先挖出了两具遗体,一个教师家属、一个幼儿,我们也挖出了_一具,老百姓说是校长的爱人。后来我们挖到一块高墙下面的水泥板时,在水泥板的一个斜角空隙里,探照灯照出一只手挥动的阴影,我们都停住动作,废墟里传来微弱的呼喊声,水泥板上的人立即跳开,大家惊呼着还有活人。我赶忙拿了一瓶水递进去,那只手迅速接了进去。我们立即向上级报告,团长和营长马上一齐赶过来……
红白中学的家属楼原是五层楼,垮塌大半。团长文东确定埋人位置后,看到左侧是一堵裂口的残墙,正上方还悬挂着两根断梁。他命令其他人员全部退到外围,自己带着五名班长前往。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看到在废墟里的一个缝隙间有人在动。
文团长反复查看,确定了五名战士各自的落脚点。为防止战士落脚的地方有瓷砖滑动引起震动,导致再次垮塌,他要求每名战士到踩点位置时,用布垫在脚下。随后,文团长带着战士们用手清理覆盖在压人水泥板上的浮土和废渣。至17日零点,一名男子露了出来,他被夹在一个三十厘米宽的缝隙中。
快喊个懂方言的战士来。团长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