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KaHtheKollwitz)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页上,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鲁迅这篇文章是在“龙华二十四烈士”遇难两年后的1933年2月7-8日间写的,这样一篇只有几千字的文字,鲁迅却用了两天时间才写完,足见当时他心头的悲愤至极。正如他所言,那些年里,他“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他“埋得不能呼吸”,这是一位文坛革命斗士对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手足同志情所致。
鲁迅文章中提到的殷夫,是“左联”的一位重要成员,也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重大影响的革命诗人,生前受到鲁迅的热心关怀与指导。殷夫出自编诗集《孩儿塔》时请鲁迅为他写序,在这篇“序言”中鲁迅这样评价:殷夫不单是一个诗人,他首先是一个革命战士。
的确,殷夫首先是一位革命战士。这位出身于小资产阶级家庭的知识分子,后来成为一个革命战士,是有一个过程的——殷夫本名姓徐名柏庭,他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哥还是国民党的高级军官,是位留德知识分子,当过蒋介石的参谋处处长和国民党航空署长。哥哥曾经力图按自己的模式“塑造”弟弟,但殷夫并没有按照哥哥的意愿去做,而且悄悄地参加了革命。他的行动,被母亲看在眼里,然而母亲并未阻拦,只说“一切你要自己小心”。殷夫为此十分感激母亲,写下两首重要的诗篇:《东方的玛丽亚——献给母亲》、《给母亲》。
殷夫牺牲时才21岁,但他已经是位影响很大的诗人和坚定的革命者了。1923年,13岁的殷夫用“徐白”的名字考上了上海民立中学,之后又上了浦东中学。在这里,他开始参加革命运动,并加入了共青团。“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期间,17岁的他被人出卖关进了监狱三个月,差点被枪毙。这回是当参谋处处长的大哥保释才脱险的。
“你小子以后不要胡闹了!好好念你的书便是!”出狱后,大哥生气地教训弟弟道,“我告诉你,时局马上要变,你们胡闹下去非吃大亏不可!”
殷夫反问哥哥:“时局要变?变成啥样?你怎么知道?”
大哥在蒋介石身边,啥不知道?可又不便把“老蒋”对付共产党的底牌告诉这倾向“共党”的自己的弟弟。于是大哥只能蛮横地教训弟弟道:“你别管这些!以后啥地方都别去了,就在我身边呆着!”
大哥将殷夫软禁起来,并把他送到老家浙江象山,让他准备报考大学。受了枷锁的殷夫并没有放弃对革命的理想与追求,他写下了《人间》《呵、我的爱》等诗歌,期待着重新回到火热的革命运动中去。同时他又借这个机会攻读了英、德、俄文,并且达到了自学和自译的程度,这对他后来翻译许多俄罗斯革命文学起了很大帮助。这时的他,一直在关注上海的革命文学刊物。他把自己写的一首《在死神未到之前》的长诗寄给了“左联”作家们办的《太阳月刊》后,得到著名诗人、左联重要成员蒋光慈和文艺理论家阿英的极大欣赏。阿英后来回忆说:“我立即被这诗篇激动了,是那样充满着热烈的革命感情,从附信里也证明了他是‘同志’,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提起笔,定子复信,约他到上海见面。还很快的,以非常惊喜的心情告诉了光慈、孟超和其他同志。”
殷夫后来如约又到了上海。他确如鲁迅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写的那样“年青”,“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中等身材,留着短发。阿英与殷夫交谈时确实发现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像在秘密会场似的,并且每一句话很短,很明快,但很诚恳,“显示了革命的朴素风格”,但“他的诗句里又如团团喷射的火焰,是一个完全的理想主义革命者!”阿英对年青的殷夫如此评价。
殷夫从此正式成为了革命文艺战线的一员,他被吸收为《太阳社》成员。
1928年秋,他在参加一次革命活动时,被混入同济大学内部的特务抓捕,再次坐牢。此时他的大哥到了德国留学,是其嫂子出面保释了他,但条件是“必须回到象山老家呆着”。在哥哥姐姐眼里,殷夫总像个“缺少管教的孩子”,打发回老家是对他的“惩罚”。然而此时的殷夫已被革命浪潮所激**和熏陶,故乡的山水和路途的距离怎能压制得了他渴望革命的热情与战斗豪情?同时他又一边反省自己内心的“非革命性”,正如他在《“孩儿塔”上剥蚀的题记》中所自我剖析的那样:“我的生命,和许多这时代中的知识者一样,一个矛盾体和交战的过程,啼,笑,悲,乐,兴奋,幻灭……一串正负的情感,划成我的生命曲线。”“现在时代需要我更向前、更健全。”那革命的渴望他更是强烈,如他在《归来》的诗篇中吟唱道:“归来哟!我的热情,在我胸中燃烧,青春的狂悖吧!革命的赤忱吧!我、我都无限饥饿!归来哟!我的热情,回复我已过的生命!”
当后来又与“组织”联系上后,他在《我醒时》里高喊起来:“我醒时,天光微笑,林中有小鸟传报,你那可爱的小名……只有你的存在,我的生命才放光芒!”
1929年底,殷夫在小姐姐的帮助下,离开象山,回到上海,这次他与家庭作了个断绝的决定,开始了真正的革命职业生涯。从此,一个完整而健全的革命诗人在上海闪闪发光……
血液写成的大字,
斜斜地躺在南京路,
这个难忘的日子——
润饰着一年一度……
……
我是一个叛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