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着我有力量担任。
魔鬼以为他要的是青史留名,他却说:
我要的是权力,和掌管!
事业是一切,名声是虚幻。
(第二部,第四章,高山)
名声对他来说早已厌倦了,若要图个好名声,他根本用不着魔鬼来帮忙。他和他父亲早年曾用法术帮助当地人驱除瘟疫,赢得了令人尊敬的名声,可他却视之如粪土。他要的是干实事,是欣赏自己的业绩,具体说,就是移山填海,造福人类。
然而,误解也就从这里产生了。我们中国的读者们,几乎没有人看出来,浮士德要移山填海,本心并不是为了造福人类。例如,郭沬若先生在其中译本前的《“浮士德”简论》一文中,便称他转向了“人民本位主义”,是“人民意识的觉醒”。其实,浮士德是要改变大自然千篇一律、永远重复的平板状态,是要在上面打上自己自由意志的印记。因为在他看来,大海涨潮又退潮,周而复始,没有任何新的、不同凡响的事物发生,这是他从感情上不能接受的,他渴望的是创造奇迹。他觉得,大海的机械运动太单调了,“这光景使得我太不安然,好像用着激动的血,那傲慢的心要把尊重一切权利的自由精神,置换成感情上的苦闷。”大自然是人的对立面,它天然引起人改造它、使它“人化”的冲动:
还悄悄地把不生产传向万端;
它膨胀、扩大、流动,把荒凉的海岸
卷成了令人不能忍耐的一片。
专横纵肆地一波又一波地卷来,
卷来又自卷去,只是空空而回,
到底留下了什么足以使我惊骇?
不拘束的元素,无目标的力啊!
我要策励我的精神,自行振奋;
我要斗争,我要克服这种专横。
(第二部,第四幕,高山)
这样做,决不是出于道德的动机,如同情人民疾苦之类,而纯粹是出于个人的一种兴趣:
把海洋逼到它自己的心坎,
那岂不是很有趣味的流连?
这一步步地在我胸中盘旋,
这是我的志愿,我要使它实现。
(第二部,第四幕,高山)
当然,这件事本身是造福人类的。浮士德所要创造的“奇迹”,也就包括“在自由的土地上住着自由的国民”这样从未有过的道德理想在内。但毕竟,他不是从道德动机出发的。我们中国人很难想象,动机不道德或非道德,结果怎么可能是道德的;而从来都认为,造福人类的人必定都是道德高尚的“圣人”。因而我们就很难理解浮士德这种寡廉鲜耻的坏蛋怎么会干出好事来,只有归结为他“变好了”,从“自我中心主义”改变成一个“人民本位主义者”了。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就主观上看,浮士德出于个人的“感情”和“趣味”而选择了造福人类的事业,这纯粹是偶然的一时兴起。我们在前面已看到,他出于同样的兴致也并不排斥去干坏事,如勾引少女、充当佞臣什么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客观上看,自由意志的任意扩展最终将把人引向善的事业,这的确也有内在的必然性。因为自由行动的人们将会发现,只有善的事业,才是真正自由的事业,恶却最终会使人陷入不自由、受奴役。这就是在诗的开头上帝所说的,“一个善人在他摸索中不会迷失正途”的真正含义。这里的“善人”不是我们世俗所理解的“讲道德的人”,而是上帝眼中的善人,即自由人。
为了取得实现自己抱负的手段,浮士德帮助皇帝镇压了一次人民起义,于是获得了皇帝封赏的沿海土地。这当然并不光彩,也进一步证明浮士德于“人民意识”实在是一无所知。但他的目的却是要借此实现他个人的愿望,填海造田。为此他是不怕干坏事、弄脏手的。他派魔鬼去海上进行海盗抢劫,积累了工程所需的大笔资金,这是一种“资本的原始积累”,这种资本,是“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语)。他又让魔鬼将海边一对不愿搬迁的老人强行迁走,不料却将两位老人吓死了,他们居住的旧式教堂也被焚毁,而让位于新的事业。
我只匆匆地把世界跑了一遭,
凡是快乐我都抓着它的头毛,
不能满意的,我就把它丢掉,
从我脱手的,我就让它脱逃。
我只是贪图,只是求其实现,
这之后又再贪图,用尽威权,
使我的生涯如像风暴一般;
……
人是只须坚定,向着周围细看,
这世界对于有为者并不默然。
他何须向永恒中去晃**流连!
凡是认识到的便要赶快把握,
就这样来把尘世的光阴消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