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权夺利,也就不会因倾轧
而引起纷争……
……
于是有这样的好处,我们
搞联合,坚定信念,和衷共济
就远胜在天国。
(第二卷,第24—37行)
当撒旦大无畏地宣称:“统治者应该都责无旁贷,他尤其应该多多冒危难,因为他高踞众神之上,备受尊敬”(第二卷,第453—455行)时,谁说他不是满怀着崇高的使命感呢?弥尔顿为此感叹道:
宣誓结盟,人,理性动物,
虽然有希望蒙受上天的慈悲,
却只知纷争。
(第二卷,第496—499行)
的确,撒旦是有理由把自己的行为称之为“善”甚至“德行”的,尽管那出发点是恶。“善,我已全丧失;恶,你在我就是善,起码靠你,我才跟天国君王分夺天下。”(第四卷,第109—111行)当然,从另一角度也可以说,这些恶就连在上帝那里实际上也被看作某种善:“上帝出于诅咒才创造了恶,因为恶才是善。”(第二卷,第622—623行)恶是上帝出于最高的善而发出的“诅咒”。上帝以恶为实现善的手段,撒旦以善为实现恶的条件,这两者实际上正是同一个过程。但是,究竟谁的看法对呢?
从信仰上说,上帝的看法具有无可争辩的权威性。因为人类虽然不知道那最终的善是什么,人类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能否换得它的公正报偿,尚难预料,但人类总是要向善,向那未可知的最终目的进发,而不愿停滞于原地而陷入腐败,这却是一个道德上的“绝对命令”。因此人们总是要么设定一个上帝的最后审判,要么相信历史的必然进步,尽管从现有经验中人们并不能得出这样的信念,但这恰好给人超出现有经验、向未知的可能世界努力进取,留下了自由、自决的余地。
但从理性上说,撒旦的看法却更为可信。因为,上帝为什么要行善,特别是,为什么上帝的行为就有权称之为“善”,这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它只要求人相信,却不提供什么证明。上帝的言行只因它是“上帝的”,便是正当的、善的,上帝本身却决不是因为行善才成为上帝。上帝的权威就是最后的理由,它本身却不再有别的理由——这不是专制暴政是什么?相形之下,撒旦的反抗则是有理由的,他就是要反抗上帝的蛮不讲理,以及“善”的专制。他以理性、以清晰的逻辑推理,揭穿了上帝统治的毫无根据。也可以说,他抓住了上帝的要害,利用了上帝的自相矛盾。因为从逻辑上讲,既然上帝是全善的,那么一切善的事必然是出自上帝,是上帝所首肯的;既然上帝是最高智慧,那么反过来一切合情合理的事都将自然正当——这样一来,人就只需凭自己的良知来推断,用不着想到上帝了。
撒旦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引诱人类的始祖夏娃堕落的。他振振有词地对夏娃说,吃下知识之树的果实,获得善与恶的知识,这有什么不好:
善的,那应该!恶的呢?要是恶真有
其事,为什么不认识?容易避开嘛!
所以上帝不会损害您,会公正的;
不公正,非上帝,那就别怕,别服从。
(第九卷,第698—701行)
冒犯又何在?要是一切
出于他,怎么你的知识能有损于他,
这树长出的会触犯他的意志?
说是妒忌吗?天神的心胸怎能
怀有妒忌呢?
(第九卷,第725—730行)
尽管尚未吃那果子,但夏娃在蛇的这番话的诱导下,已开始懂得了推理和怀疑:
他虽然禁止使用你,并没向我们
隐瞒对你的赞扬,把你叫作
知识树,不但能知善而且能识恶;
却禁止我们尝一尝,可他的禁令
反将你举荐,因为这就暗示出
你传输的善以及我们的需要;
因为善而不知当然等于无,
或者有而不知与无也全然一样。
那么率直说,他禁止的岂不是求知么?
禁止我们善,禁止我们变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