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唱的是:
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先斩何涛巡检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这两首歌谣,末后一句对大宋皇帝表忠心颇有调侃意味,但在逻辑上是并不矛盾的。即使是“禀性生来要杀人”的强盗,他们却宣称自己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而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良民。凭这一点,他们才能“理直气壮”乃至正气如虹,认为自己的不法行为是一种“义举”。体现在几个贫苦渔民身上的这种思想局限性,是很难用阶级成分解释清楚的,这是一种民族文化心理。
宋江的“替天行道”,正是这样迎合了从高级官吏到下层民众的这种共同的忠君思想。你可以说他“跪着造反”,也可以说他是起义军中的“投降派”,但你却无法断定他是对义军的彻底背叛。因为起义者们并非一开始就蓄意与朝廷作对,而是“官逼民反”,被逼得走投无路、当不成良民了才上山落草的,他们“本质上”还是一些“好人”。所以很自然,起义的基调首先就是以最后达到招安为闹腾的目的。招安,重新做个良民,是这些本为良民的盗贼们心目中的最好归宿。
例如武松在到二龙山落草的前夕,与宋江有一席话表白心迹,道是:“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宋江连忙鼓励他:“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佑。”后来与武松话别,又叮咛道:
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第三十二回)
宋江这一番话,后来可说是逐字实现了。梁山泊诸英雄做下的“大事业”,就是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忠君”的好名。招安后,他们破辽兵,征方腊,为朝廷立了大功。后虽遭奸佞陷害,散的散,死的死,但终于皇上圣明,在他们死后都加官晋爵,于梁山泊大兴祠堂,塑宋江等一百零八人神像,御笔亲题“靖忠之庙”。对宋江的后人,则“赐钱十万贯,田三千亩,以赡其家。待有子嗣,朝廷录用”。真个是“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第一百二十回)。这难道不是梁山泊热闹一场的最好结局吗?
不过,招安毕竟带有屈辱的色彩,只有在穷途末路时才是英雄好汉们的唯一选择。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后,造反大业正处于方兴未艾之时,宋江作《满江红》一首,末一句为:“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原先梦想招安的武松这时听了便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李逵也大叫:“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碎。在武松看来,忠义堂上排座次,梁山泊不啻成了小朝廷,用不着招安也能“替天行道”了。李逵则是素来对招安不满足的,他是想要宋江来做皇帝。当年宋江智取无为军,割了黄文炳,李逵就曾道出:“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第四十一回)但李逵的意见,在众人看来却似小儿之见,当不得真。
宋江毕竟深谋远虑。在李逵心里,将来即使“夺了鸟位”,也不过是占了个更大的梁山水泊,弟兄们仍可以一如既往地像盗贼一样“在那里快活”;而在宋江看来,梁山泊到底不是个正经归宿,图一时快活,留万世骂名,非大丈夫所为。当朝皇帝再昏聩,却还未到天下大乱、需要一个新天子来收拾残局的时候,因而还是唯一能代表正统的偶像。因此宋江盼招安,倒不见得是出于性格上的软弱,而是审时度势,为了众弟兄们好,有个好的结局。我们看他遭奸党暗算,最后死于皇上御赐的药酒,临死前想到的是:“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在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啸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于是连夜差人请李逵来,骗他也喝了药酒,又表白道:
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第一百二十回)
李逵情知必死,只好垂泪道:“罢,罢,罢!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对宋江之愚忠,决不下于宋江对朝廷的愚忠。
可见,宋江自己并不觉得背叛或出卖了义军,反而觉得为梁山众好汉们做了一件大好事,为他们最终成全了“名节”。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除了四人最后当了“逍遥派”外,其余的确无一人再重新造反,可见他们本人对这样的结局也是认可的。这就显出宋江此人的精神优势和文化优势,不枉为梁山泊首领。
但宋江的“保义”思想这一精神文化优势,自始至终又都是与极端的蛮痞结合在一起的。这不仅是指他利用流氓无产者(李逵等人)来实现自己的宏伟计划,并且也指他本人不但忠厚得虚伪,而且阴险奸诈得可怕。为了达到目的,他是不择手段的,不管这手段多么卑鄙恶毒,多么下流。当年他为了赚得青州指挥司兵马统制秦明来梁山入伙,曾差人扮作秦明,将青州城外数百人家尽皆杀绝,烧成白地,使青州知府误以为秦明谋反,遂将秦明全家满门抄斩。这种“逼良为盗”(并非“官逼民反”)的勾当,宋江干得多了,且全不以无辜百姓的性命为念。他的“替天行道、保国安民”只是一句口号,在实际行动中并无任何原则。因此,这只能从本质上说明,宋江即使自以为干着多么崇高的事业,骨子里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是高贵性,充其量不过是个较有头脑和精于算计的痞子。作为奴才也好,作为盗贼或英雄也好,他都决不怕弄脏自己的手。高贵是字面上的(“青史留名”之类),蛮痞却是实际上的。
于是,以宋江为一极,以李逵为另一极,《水浒传》中便体现了中国人格结构中对立统一的两个环节,它们是同一个卑贱意识的两种不同表现。
一方面,李逵的痞子精神虽显出某种粗豪的“英雄气概”,但却浸透了对精神贵族的盲目服从,有如一个未成年的儿童依恋父母,终于只能成为忠实的奴仆、“义仆”,并不是一种原始生命力的富有个性的真正弘扬。鲁迅曾提醒人们:“所以貌似‘民魂’的,有时仍不免为‘官魂’,这是鉴别魂灵者所应该十分注意的。”(《学界的三魂》)李逵的灵魂最终被纳入了“官魂”的脸谱之中,浅薄而无深度,并未形成真正的独立人格。他只是片面地意识到自己的卑贱。
另一方面,宋江的“保义”思想更是一种自认卑贱的奴才思想。这种思想一开始就征服了梁山好汉们的心,使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成为一个为了更体面的投降而奋斗的笑话。因此,宋江在梁山泊的崇高地位并不是因为他表现出高贵,反而是因为他处处自轻自贱。他动不动就称自己“鄙猥小吏,无学无能”;动不动就对人家拜伏在地,然后让人家扶他起来。这些当然可以看作一种手段。他实际上心性颇高,野心颇大,曾口出狂言“敢笑黄巢不丈夫”。但他的确时刻有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这一点,特别是当他在帝王威仪面前不自觉地表现出诚惶诚恐、膝头发软的奴才本性时,就彻底暴露了。
《水浒传》第四十二回写宋江梦中遇九天玄女,几个青衣请他上大殿来,宋江“不觉肌肤战栗,毛发倒竖。下面都是龙风砖阶。……宋江到帘前御阶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称:‘臣乃下浊庶民,不识圣上,伏望天慈,俯赐怜悯’”,竟不敢抬头,更不敢坐。此时宋江尚不知娘娘何许人,只是被这一套宫阙和仪仗吓坏了,哪有半点黄巢的气概。再看第八十回中,宋江捉了来攻打梁山泊的高太尉,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并低三下四地说:“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好像被捉的不是高太尉,而是他宋江。
如果我们分析李逵、宋江这种卑贱意识之所以不能上升为高贵意识的原因,便可以看出,这恰好是因为他们的卑贱意识并不彻底,他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卑贱,尤其是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卑贱。他们没有认识到卑贱是一个普遍的原则,凡人概莫能外。因此他们总是将自己的卑贱视为个人特有的“命”,总是将某一个对象视为与自己有等级上和本质上不同的高贵者,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并心甘情愿地为之服务。
正是这种为高贵者的服务,使卑贱者给自己的卑贱罩上了一层自欺的帷幕,仿佛觉得自己攀龙附凤地也高贵起来。他们引以为荣的,毕竟只是成为某个人或某种势力的忠实走卒,哪怕被主人赶尽杀绝,却还觉得自己多么悲壮似的。
无法上升为高贵意识的这种卑贱意识,从人格结构上来说,是一个“无我”之人不得不作为一种自我意识力量来行动时所必然具有的特点。中国人把自我当作平静的镜子,使自己意识不到自我,使这面镜子成了“无我之镜”“非我之镜”,也就使自我成了一种无定形之物,它顶多只能体现为一种自然天生的气质,而不是精神性的人格。从精神上看,李逵也好,宋江也好,都是一些“无我之人”,“我”在他们自己眼里只不过是一个自然存在、肉体存在,因而是微不足道的、渺小的,行动起来则是很“痞”的;只有当他们逆来顺受、不行动时,或把行动交给其他更“痞”的人去完成时,他们才会显得温良敦厚,温文尔雅,有“教养”。但一行动,必然“痞”。
所以,当我们对宋江的投降行径作义正词严的谴责时,不要忘了,这正是整个梁山泊起义的先天缺陷。并不是宋江一人“把一个好端端的革命大局葬送了”,而是这场“革命”本质上是一场要求“正正当当地”做一名奴才的运动。李逵们的正当归宿,在那样一个时代便只能是“奴才的奴才”,要争的也只是奴才的体面和奴才的荣誉,怎么也高贵不起来。
《水浒传》写的是英雄造反。而造反的英雄与正统英雄的区别,在作者看来在于他们不是玉皇大帝跟前的什么文曲星、武曲星下凡,而是被镇锁在地牢里的妖魔出世。梁山泊百有八人,上应三十六天罡,下合七十二地煞,播乱酿祸,终于归天入地,这是天数。以此为参照,我们在西方世界中也寻得了一部大致相当的文学名著,这就是英国17世纪大诗人弥尔顿的长篇史诗《失乐园》。
《失乐园》根据《圣经》故事写成。全诗一万余行,写的是魔鬼撒旦原为上帝身边的大天使,因不服上帝统治,率领部下犯上作乱,被上帝以暴力打入地狱,受尽磨难;撒旦在地狱里建万魔宫,自立为王,誓与上帝为敌,并欲复仇,遂召开群魔大会,自告奋勇去败坏上帝的宠物即人类始祖。于是出地狱,越洪荒,潜入伊甸园,化身为蛇,引诱夏娃吃知识之树的果子,并殃及亚当共同犯罪。上帝派天使迈克尔下达惩罚令,将撒旦及其同伙永远变为蛇身,又向亚当宣示未来得救之途,终将他和夏娃逐出伊甸乐园。
显然,“失乐园”里的撒旦造反决不是因为“官逼民反”,而是由于他生就一副魔性,不是因为上帝不让他好好过日子,而是由于他本性不服任何管束,不信任何权威,“确信自己堪与至尊争雄长”,所以是“自尊使他给撵出了天堂”。
全能的至尊
从太空扔他个头冲下,满身浓烟
烈火,面临可怕的坠落与毁灭,
“嗵”一声落无底深渊,去那儿停驻,
铁索锒铛,幽囚在烈火牢狱,
那就是胆敢向全能挑战的下场。[7]
撒旦在地狱,忍受着烈火的煎熬。但痛苦更甚的,是复仇的渴望和高傲的憎恨在深深地啃啮着他的心:“一想到失去了的幸福、持续着的痛苦,他心头直受折磨”。(第一卷,第55—56行)
前面说到,宋江浔阳楼题反诗,曾有“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句。但这里的“不幸”并非他自己争强斗胜招来的,而是偶然遭受到的。因为阎婆惜要借故害他,被他杀了;这桩官司的真正起因却是他想救朋友一命,私放了被官方追捕的晁盖。总之,宋江的苦难是由于行善仗义,撒旦却是由于作恶;宋江是真正“不幸”,撒旦却是咎由自取。撒旦复仇的目标明确,直指那万能至善的上帝,宋江的报仇却极为模糊,没有对象,只是要伸心中一股无名怨气,不管是仇家的血还是无辜者的血,反正要为自己争口气,要做一番“大事业”。
因此,宋江后来上梁山泊落草是“报冤仇”,率领梁山泊全伙受招安更是“报冤仇”。命运使他不幸成为囚犯,他却偏使自己时来运转,受到宋徽宗的接见,赦免了一切罪恶;排御宴,演宫乐,受赏赐,享到了皇帝老子身边的荣华富贵;又被天子“重用”,亲自委任为“破辽都先锋”;得胜还朝后,又奉诏征田虎,剿王庆,讨方腊,终被圣上册封为忠武郎,加授武德大夫,好不风光!如他自述:
我本郓城小吏,身犯大罪……当江州与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时,万分是个鬼,到今日却得为国家臣子,与国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梦中!(第九十三回)
真所谓“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生平志已酬”(《水浒传》卷末诗)。但染红浔阳江口的,竟是与他自己一般被迫造反的弟兄方腊们的血!
魔王撒旦却决不是这等万劫不复的奴才。他身陷地狱:
虽改变了外表的光辉,但不变的思想
和功勋遭贬损而感到的羞恶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