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皇宫寝殿。李哲烦躁地挥了挥手，那名通报的太监如蒙大赦，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来人须发半白，脸上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皱纹，但腰杆却挺得如一杆标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铠甲，每走一步，甲叶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碰撞声，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正是新国硕果仅存的开国老将，庞德。
“老臣庞德，参见陛下。”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嗡鸣。
“老将军免礼。”李哲亲自走下御阶，扶住庞德的手臂。在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将军面前，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深夜叨扰将军，实乃朕心有惑，难以决断。”
庞德浑浊的老眼扫过李哲憔悴的面容，沉声道：“陛下是为攻宋，还是伐祁而烦恼？”李哲一愣，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老将军。”他将奉田主张的“弃地攻宋”之策，以及其他朝臣主张的“严惩祁国”之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疲惫地问道：“老将军以为，朕该如何是好？”
庞德听完，久久不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神愈发深邃，像两口枯井。就在李哲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庞德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有力：“陛下，无论是攻宋还是伐祁，都是下策。”
“哦？”李哲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攻宋，乃是剜肉补疮。我新国之根基，在于被十万大山包裹的平原之上。弃根基而逐末利，乃取死之道。奉田老儿读了一辈子书，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庞德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至于伐祁，更是正中其下怀。祁国为何要刺杀何光？他们不是要占我城池，而是要乱我朝局，逼我出兵！我军连年征战，早己是强弩之末。此刻倾国之力北上，一旦战事胶着，宋国、西海英岛之流，会坐视不理吗？他们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我新国撕成碎片！”
李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庞德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依老将军之见……朕，朕该如何是好？”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庞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将计就计。”“将计就计？”“对！”庞德向前凑近一步，身上那股铁与血的气息扑面而来，“陛下，您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采纳奉田的计策！”
李哲大惊失色：“老将军，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
“不！”庞德断然打断他，“陛下，我们不仅要采纳，还要大张旗鼓地采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新国要放弃北境，倾全国之力攻打富庶的宋国！您甚至可以下旨，开始调集粮草，征发民夫，把戏做足！”
看着李哲惊疑不定的眼神，庞德缓缓道出了他的真正目的：“陛下您想，如果我们真的要南下攻宋，谁最高兴？是祁国！谁最紧张？也是祁国！”
“这……朕不明白。”
“祁国高兴，是因为我们把最不设防的后背亮给了他们。但他们也紧张，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拓跋杰生性多疑，他会想，新国皇帝是不是疯了？这里面会不会有诈？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我们真正的目标，”庞德的眼中杀机毕现，“是在他犹豫不决，以为我们真的南下的时候，集结一支真正的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击祁国腹地！烧他的王庭，断他的补给！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这，才叫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李哲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庞德的计划太过疯狂，也太过大胆，宛如在悬崖之上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偏偏，这疯狂之中又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像一剂猛药，首击他心中最憋屈的痛处。
他看着庞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喃喃道：“好……就依老将军所言！”
次日，天启城金殿。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如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天子身上。昨日的朝会不欢而散，谁也不知道陛下经过一夜的思考，会做出何等决定。
丞相奉田站在文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相信，皇帝别无选择。伐祁？国库空虚，军心疲惫，拿什么伐？唯有攻宋，以战养战，才是唯一的出路。至于北境那几座鸟不拉屎的城池，丢了就丢了，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