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年底,阎日之间相互联系的层级一下子提高了。
十一月里的一天,时在克难坡上的阎锡山把第七集团军总司令赵承绶叫到办公室,耳提面命了一番。
阎说:“目前咱们的处境很不好,蒋介石要借抗战的名义消灭咱们,不发给咱们足够的经费,也不给补充人员和武器,处处歧视咱们,事事和咱们为难。共产党对咱们更不好,到处打击咱们,大抢咱们的地盘。八路军在山西各地有严密组织,加之长于宣传,把老百姓都拉拢过去了。如果日本人再打咱们,那就只有被消灭。咱自己的人也不稳定,宜生(傅作义字)、陈长捷、孟宪吉已离开咱们,还有人也在动摇。青年干部左倾的跑到延安去了,右倾的跑到草字头(指蒋介石)那里做官赚钱去了,胡宗南在西安就专门挖咱的干部。咱们如果想在中国求生存,非另找出路不可。”
赵承绶附和着阎锡山的意思说:“主任说得对,存在就是真理,只要能存在住,以后怎么转变都可以。”
阎锡山说:“如果存在不住,还能谈到其他事业吗?抗战固然是好事,但又没有胜利把握,就是打胜了,也没有咱们的份,这天下还是草字头的。权衡情况,目前只有暂借日本人的力量,才能发展咱们自己,这是一个不得已的办法,也是咱们唯一的出路。日本人也想依靠咱们,前些时候派过来一个人,在克难坡住了几天,我已经叫迪吉跟他到太原,和苏体仁、梁上椿他们研究研究,看有没有机会和办法。现在他们接上头了,叫我派代表去太原。我认为现在公开派代表去太原,还不是时候,所以约定派人先在孝义白壁关村和他们会见。我想别人不可靠,你去最合适,你和苏体仁、梁上椿他们很熟,他们自会协助你的。”
阎锡山两眼看着赵承绶,好像等待他的回答,见赵耷拉着脑袋许久没有说话,便接下去说:“你这次去,主要是商量四句话,即‘亚洲同盟,共同防共,外交一致,内政自理’。前三句对日本人无害,他们也希望这样做,会同意的。第四句可能有争执,一定要争取做到。如果内政不能自理,老百姓就不会相信咱们,不跟着咱们走,咱们就不会有力量,那我凭啥和他们合作?这四句话,前三句是咱们迁就他们,后一句也要求他们迁就咱们一点。如果要让咱们像汪精卫那样当汉奸,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接下来,阎又告诉赵几点具体要求,要赵迅速安排前往。
赵承绶虽然思想上很矛盾,但还是带上自己的参谋长续志仁,换上便衣,秘密地到了孝义县白壁关村,对外宣称在白太冲家里摆香堂,发展青帮收徒弟,实际上是等着日方代表的到来。
第二天,汪精卫的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任命的山西省长苏体仁与省公署参议梁上椿陪同日军第一军参谋长楠山秀吉少将到来,他们也都身着便服以遮人耳目。抗战以前,赵承绶与苏体仁、梁上椿都是阎锡山的部属,彼此相当熟悉。
苏体仁
苏体仁私下向赵承绶探询阎锡山的态度:“老总这次下决心真诚和日方合作呢,还是应付一下?如果只是应付,我好想应付的办法来配合老总。如果是真诚合作,就认真安排。”
苏体仁系山西朔县人,本是贫苦出身,十年寒窗苦读,方出人头地,后毕业于日本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回国后,担任山西省立一中校长。后得阎锡山委任的天津市长南桂馨推荐,调任山西大学预科学长兼省政府日文秘书,逐渐成为阎锡山心腹幕僚之一,曾被阎委任为省政府参事、外交处主任、绥远省财政厅长、驻京代表。他在京、津、绥等地时,与日本驻军、大使馆、洋行等间谍特务机关过从甚密,私交甚笃。七七事变后,伪华北政府成立时,日方通过日本大使馆参赞原田,伪方通过王揖唐,拉南桂馨出任建设总署署长,遭南严辞拒绝。原田和王揖唐也拉拢苏体仁作建设总署次长。苏知道南已经拒绝,表示绝不会干。为避免日伪纠缠,南桂馨干脆装病躲进了德国人开的医院。日本人则盯上了苏体仁,认为不论从苏的学历、能力、资力、阅历、社会关系、留日背景,还是从日语口语表达能力方面讲,都符合日军占领山西后,选择汉奸头面人物的标准。于是千方百计逼苏回晋组织省政府,为了逼苏就范,甚至派宪兵到他家中进行搜查,吓得苏也称病躲进了名医蒲柏杨开的医院里。稍后,在天津当面向阎锡山请示,并得到阎认可后,苏遂决定回晋。
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七日,隶属于华北政务委员会之下的山西省政府正式成立,苏体仁正式出任山西省省长。
赵瑞在《阎日勾结真相——山西文史精选》一文中说:“在这个时候,阎锡山秘密派遣他的文武官员公开投降日军,为他准备后路。太原沦陷后,山西第一任伪省长苏体仁,是阎锡山预先在天津安排好的。在苏体仁粉墨登场以后,阎锡山口口声声称什么‘苏先生’,他说:‘苏先生早回太原去了,我想如果我回太原去,日本人一定要郊迎十里。’又指使他的高干们对在秋林受训的学员说:‘苏先生不是当汉奸,如果是汉奸,人家还给我们维持晋钞吗?’”
赵承绶按照出发前阎锡山和他谈话的大意,对苏体仁作了说明,并向苏探询日本方面能不能先拨给些粮款以及武器弹药等。
苏体仁说:“看情况,只要会长能早日通电脱离重庆,进驻太原和孝义,这些事都是可以办到的。”
赵又探询:“日方是否有合作诚意?”
苏说:“日本人是想依靠会长的,华北方面的局面,也只有会长才能撑起来。只要会长能回太原或者到北平去,华北方面就会稳定下来。问题就看会长怎样做了。”
赵承绶依照阎锡山事前嘱咐的话对苏说:“会长进驻孝义或太原,目前时机还不够成熟,条件也不够充分,得一步一步地来。”
赵承绶和楠山秀吉会了面,会谈时,赵把阎锡山提出的“亚洲同盟,共同防共,外交一致,内政自理”的理论,照阎的嘱咐说了一番,又要求日方先给晋绥军队装备三十个团,所有武器、弹药、服装、粮饷以及兵员,均由日方供给。
楠山口头上完全答应,并说:“只要阎阁下诚意合作,一切都好办。”但又说:“须待阎阁下回到太原后,再商议决定。”
会谈结束后,楠山和苏体仁等马上离开,赵承绶也立即返回克难坡向阎锡山做了交代。
紧接着,日军便主动把孝义县属的兑九峪、胡家窑、高阳镇等据点让给阎锡山,由阎的骑兵军派部队接防,名曰“让渡”。
阎锡山却不知足,日本人扔给他个手指头,他顺势就想啃拢手倒拐,拿这让渡给自己增添点威望,没想惹恼了日本人,把他痛打了一顿。当温怀光调动骑兵军前去上述地点接防时,前次“收复”双池镇尝到甜头的阎锡山,再次指使温怀光亲率赵瑞的骑一师、沈瑞的骑二师,仍以佯攻的方式,向天空鸣枪打炮,故意弄得来地动山摇,力图制造出阎军用武力收复失地的假象,既能掩饰和日军勾结的事实,又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料这一番举动,却激怒了当地驻防的日军,认为阎军的动作严重损害了大日本皇军的威望,迟迟不肯按期让渡,甚至还向阎军发起反击,双方都有伤亡。
温怀光只得请白太冲出面,向驻扎兑九峪的日军部队长再三道歉,一场小小风波,才告平息。
(1)笔者注:日本战败投降时,第三十六师团隶属南方军第二军,在新几内亚西北的萨米向澳大利亚军队缴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