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日军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参谋长花谷正少将、华北派遣军参谋长安达十三中将、驻临汾的清水师团长,和已升为大佐的茂川等高级参谋人员到来。
日本人对此次与阎锡山的会见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如果这次会见顺利地获得成功,也就意味着,国民政府的一员最有实力的将帅以及他所属的山西,将会成为日军的一翼。这样一来,在中国内部就形成了一个反蒋的有力据点。对日军来说,在战略上可以取得非常有利的地位。不仅如此,在蒋介石集团内部,出现了有力的反蒋势力。那么,对日持久的抗日战争,不论在物质方面或精神方面,都会陷入绝境。
当日方代表到达安平村口时,阎锡山带去的军乐队吹响了接官号,表示欢迎。阎锡山与岩松义雄握手寒暄后,便来到事先准备好的休息室休息。旋由苏体仁、梁上椿陪同阎锡山到日方休息室会见,苏一一作了介绍,阎锡山和日军将领分别握手,岩松义雄立即送给阎锡山一份“白皮书”,花谷正则故作亲切,与阎锡山来了个热烈的拥抱礼,并且自我介绍说昭和五年时自己在大连见过阎阁下,弄得阎锡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也想不起一九三〇年被蒋介石和张学良联手赶下台,躲在大连避祸时,于何时何地见过这个盛气凌人的家伙。
接下来,双方进入会场,举行正式会谈。会场设在一外面围有半人高土墙的窑洞内。当中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太原办事处带来的筒装炮台香烟和糖果。日方坐在一边,一字排列,岩松坐在中间;阎锡山进入会场,面对岩松入座,赵承绶,王靖国、吴绍之和苏体仁、梁上椿分别在阎左右侧,特务头子杨贞吉没有参加会议,按照双方约定,会场安全由阎方负责,他带着几名手下四处溜达,检查安全保卫工作。
这时,日方照相机、电影机、录音机一齐开动,阎锡山除了苦笑,无可奈何。后来他生气地对苏体仁和梁上椿说:“日本人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出尔反尔,还能跟他们谈合作那样的大事吗!”
安平会议与汾阳会议有一点不同之处,汾阳会议谈判桌上插着双方的小国旗,而安平会议的谈判桌上没有出现国旗。其原因是因为汾阳会议的会场是由日方布置的,而安平会议则是由阎方负责布置会场。在这样的场合,阎锡山并不愿意成为中国方面的形象代表。
会议开始,阎锡山首先发言。
“目前中日两国共同祸害,是中共势力的日益壮大,若不及早剿除,不但中国将永无宁日,日本也不能不受其害。阎某素有推日本为盟主,建立亚洲同盟的主张,共同对付美英,共同剿共,以达共存共荣之目标,则中国幸甚,日本幸甚。”
阎锡山开篇便大讲其所谓“相需”的谬论,大意是亚洲同盟是中日两国的共同利益,亚洲人愿意推日本做盟主,但日本人必须领导亚洲人做愿意做的事情,才能当好这个盟主。中日合作是互相需要,要应本着共同防共、外交一致、内政自理的原则办事。尤其是内政自理,最为要紧,否则中国人民就会对合作有顾虑。请日方表明对中国究竟将采取什么方针,等等。
随即又说:“我们的中日合作,只能承认日本是盟主,中国的一切,必须自己作主,共存不能是日本独存,共荣也不能是日本独荣。照你们的办法,我阎某无法向中国人交代,从而我也不能代表中国人,更不能号召中国人。如果你们只想要一个名存实亡的政府,现在南京有了汪精卫,北平有了王揖唐,何必要区区阎某呢?”
阎锡山原本日语极好,但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自己只能讲中国话。所以每讲一段,由苏体仁的女婿杨宗藩翻译一段,这样一来,占的时间就很长。再者,这样的话,也肯定不是日本人想听的。
日本将领们吹胡子瞪眼,显得极不耐烦。
“对不起!”花谷正实在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道,“我们是来开会,不是来听阎阁下长篇大论演讲的。”
岩松义雄不等阎锡山把话全说完,就接过去发言,大肆宣扬一番日本在太平洋方面的胜利,促阎锡山立即“觉悟”,早日通电履行“汾阳协定”条款,希望阎锡山认清当前形势,相信大东亚圣战有必胜的把握,要阎锡山立刻脱离重庆政府,参加大东亚共荣圈,勿再犹豫。并表示如果阎锡山马上表示态度,可立刻交付现款三百万元,步枪一千支,作为送阎的礼物。至于“汾阳协定”里所答应的一切,可以陆续交付等等。
岩松中将的发言,由日本人大岛翻译。岩松的态度虽不像花谷正那样气势汹汹,但也同样盛气凌人,完全是一副战胜者的口吻。
赵承绶偷眼看看阎锡山的神情,他还是犹如老僧入定一般,无甚表情。
阎锡山早就料到日方会逼他在会上表态,等岩松话音一落,和颜悦色地笑了笑,轻言细语地说:“诸位先生,凡事都要有个准备,现在一切还没准备妥当,通电还需要相当时日。最要紧的是力量,如果贵方能够把‘汾阳协定’中答应的东西先行交付,装备起力量来,能对付得了共产党八路军的攻击,就可以马上推进到孝义去。”
岩松义雄一听阎锡山这样说,不停地发出冷笑,脸上满是鄙视的神情。而花谷正竟然把头歪在一边,故意发出打呼噜的声响,假装睡着,以此来表示对阎锡山的意见毫不理会。后来他越来越不耐烦,蓦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以训斥的口气大声说:“珍珠港一战,美国被日本一下子打得落花流水,重庆的蒋介石更不在话下。阎阁下与我们日本人合作,对你自己有利,也正是时候,观望没有什么好处。说,马上跟我们一同回太原去!”
花谷正说话时,气势汹汹,口说手比,旁若无人,好像要上前拉扯阎锡山一样,弄得阎十分难堪。
赵承绶再偷眼看看阎锡山的神情,发现他这下既生气,又有点慌神,眉头都皱起来了。
会场上的气氛显得十分紧张,会议已经很难继续下去。
一直察颜观色的苏体仁赶紧建议“暂时休会”,双方于是各自暂回休息室休息。
这时,杨贞吉得到手下密探报告,发现在日本人来的路上,有许多骡马向安平村前进。杨认为是日本人正在向安平村增兵,或者是开来了炮兵,立刻把这一情况向阎锡山报告。
阎锡山一听,搓手摇头,十分惊惶,正在着急,他的警卫总队长雷仰汤报告说:“会长赶快走吧,这房子后边有一条小道可以出去,外面都是我们的人,只要一出安平村就安全了。”
阎锡山于是装着小解,暗示赵承绶也跟了上去,进了临时搭建的厕所。阎锡山一边撒尿,一边叫着赵承绶的字说:“印甫,我先走一步,留下场面,你来收拾。”
说罢,雷和阎的侍从立刻扶着阎锡山由小道一溜烟逃之夭夭。
继续开会的时间到了,日方进入会场,却等不来阎锡山。
赵承绶假意去催,回来说:“对不起,阎长官已经走了。”
日方十分气愤,岩松中将声色俱厉地对赵承绶喝道:“你们的阎长官太无理了,我们一定会给他惩罚的!”
日方立刻要动身,赵承绶和苏体仁、梁上椿赔着笑脸,把他们送到村口。
岩松这时又突然改变了态度,一脸和气地对赵承绶说:“赵将军,今天会谈不成,以后有机会再谈。我们对阎长官绝无恶意,请你转告阎长官放心好了。”
接着,赵承绶吩咐手下收拾会场。这时,他才看到日本人赶来的骡马,驮的是一些步枪和木箱——事后才知道是三百万伪钞和一千支步枪。阎锡山这一跑,日本人又全部运回去了。
送走日方代表和人员,赵承绶和苏体仁、梁上椿也一同返回吉县。
赵承绶把岩松义雄的话转告给阎锡山,他没甚表示。
几天以后,苏体仁、梁上椿又回太原去了。
苏走时对赵承绶说:“日本人在东南亚接着打胜仗,心气正高,会长在安平村这么一跑,恐怕事情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