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4|第十四章主客易位
太原光复初期,令晋军军官们高兴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虽然阎锡山说了“‘行者’‘居者’都辛苦,都有功”的话,但事实上“行者”比“居者”的地位明显高出几头。沦陷区民众在“行者”眼中,更是个个该死的民族败类。在他们心中,只有自己才是劳苦功高的抗战英雄,“居者”全是他娘的狗汉奸,阎会长没下令把他们全毙了,不过是为了维护全省的稳定——山西的狗汉奸,也的确太多太多!虽然心态上有巨大的优越感,但也有让“行者”自惭形秽的地方,那就是他们那身皱巴巴的灰皮子,实在比不上伪军军装气派。但没过多久,晋军军官就统统换上了挺刮的“将校呢”新式军装,人靠衣裳马靠鞍,军装一换,晋军军官们一个个神气活现,踌躇满志。
“将校呢”本是日本将校级军官专用的军衣呢料,并非商品。日军战败,物资仓库和被服厂里的这些东西,便顺理成章地归了战胜者一方。
全副新式戎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阎锡山油彩画像,也从省政府“自省堂”的主席台中央,到各个公共场所、太原市区繁华热闹的街头高高张贴悬挂起来。
光复初期的太原,随处可见准备落荒而逃的日本侨民的狼狈样子。走遍大街小巷,眼底所见,到处都是卖日本人的和服、旧家具、鞋帽、玩具等的摊贩。繁华热闹的柳巷大街,东官道、大北街、东西米市,大小仆府,前后铁匠巷,棉花巷,每个十字路口,马路两旁,墙上挂的、地上摆的,手中提的,肩上搭的,都是卖的日本破烂货。摊主除了日本人,就是朝鲜人,也有极少数的当地二道贩子。他们走来走去,用各种语言乱喊乱叫“卖的货,卖的货”,价钱全都便宜得像白捡似的。但因与中国人的生活习惯不同,不便使用,买的人很少。这些货摊上的日本人的脸色,都反映了一种沮丧甚至绝望的情绪。
太原市的另一种现象则是垃圾成堆,在日本投降前后一些日子,卫生队就很少清理灰渣垃圾了。所以家家户户门前,旯旯旮旮,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此外,老鼠乱窜,野狗乱跑,海子边的淤泥浊水,更是臭气难闻。
至于市容,就桥头街、柳巷、开化市,历来是商业繁华地区,那时仍照常开业,但顾客不多。认一力、乐仁堂,那些“七七”事变前的老字号,同样也是生意萧条。
阎军因为八年抗战一直待在吉县、乡宁的大山沟里,过着几近原始的生活,而且兵员大都来自农村,识字的不多,也鲜有见过世面。一下子开进太原这样的大城市,闹出的笑话不少。不少士兵生平第一次看见火车,稀罕得又喊又跳,觉得那东西简直是个神物!所以一堆堆地坐在大南门外火车站旁边的山包上看火车,看在火车肚子里进进出出的男人女人,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能够从一大早,看到太阳落山。
士兵中还多处、多次暴出这样的笑话:晚上,士兵点火抽烟,就用烟斗凑到电灯泡去点,一次二次点不着,士兵急了,就用烟斗去敲打灯泡,结果手一重,灯泡“啪”的一声爆裂了,屋子里霎时一团漆黑,旁边的士兵以为谁一不小心,把手榴弹给弄爆炸了,吓得“噗噗”趴到了地上。
回到太原城城中的阎锡山为了尽快稳定伪军的情绪,使其竭力为他效命,立即发布命令,将由原伪省长王骧兼任总司令、赵瑞任副总司令的原日伪山西省保安队,改编为五个省防军。
当初奉阎之命,“忍辱负重,投敌归来”的赵瑞、杨诚二将军苦尽甘来,双双获得阎的重用:阎委赵瑞出任第二军军长,杨诚出任第三军军长。由此可见,阎锡山在各种场合公开强调的,“无论行者,或是居者,都一样有功”,虽然广遭非议,但也确实有他自己掌握的分寸和道理。
单单是由原省保安队这样一支伪军改编成的五个省防军,兵力就超过了五万人,阎锡山为了向蒋介石冒领军费,谎报为十六万。但蒋介石通过军统太原站发回的情报,获知阎锡山做假的事实,对阎上报的数字不予承认。阎一怒之下,马上将省防军的牌子撤销,以省防军的架子,改编为第八、第九两个独立总队,由赵瑞和杨诚分别担任总队长。
阎锡山任命的五个省防军的军官大部分是阎锡山的旧军官,他们都是奉阎锡山之命,以“内应工作”的方式打入日伪内部的,也就是经阎同意事先投奔日军的。实行这种投奔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与日军合作进行反共;另一方面又准备在进行反攻时把地盘直接从日军手中接收过来。阎锡山的这一招果然生效了。这些军官忍辱负重为他效力,自然被他当作功臣看待了。“行者”和“居者”同功的意思十分清楚,不用再作什么评述。
阎锡山收复失地的动作也极为神速,还不到三周的时间,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除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根据地外,被阎军抢占了七十九个。
九月十日中午,阎锡山在东花园官邸宴请澄田睐四郎中将和山冈道武少将,以及河本大作。
阎方陪客唯阎的二战区政治部主任梁化之中将一人。
澄田睐四郎和阎锡山是日本士官学校同期同学,正应了“拔毛的凤凰不如鸡”这样一句老话,昔日傲视三晋大地的日军第一军司令官,眼下把酒寒暄时,对这位中国老同学备表仰慕之意。
阎锡山道:“澄田阁下身体健康吗?生活上如有不便,请勿客气,向我或赵瑞军长提出,我们会尽量给予照顾的。”
澄田欠欠身说:“啊,我的生活很好。阁下日理万机,还如此关心我等,深情厚意,实在令在下感佩。”
阎锡山说:“得悉太原以及山西各地接收进展顺利,殊堪同庆。日本侨民有何困难,也请提出。”
澄田说:“八一五之后,太原城里出现了一点小风波,幸亏被赵瑞将军及时平息下去,目前还很平静。如果发生困难,当即奉告。”
阎锡山说:“中日两国应根据我国孙文先生之遗志,加强合作,实为至要。”
澄田颔首:“完全同感。”
阎锡山面带微笑,和蔼近人,恰似一尊笑面佛。
而紧接下来的一腔话,更是令三个日本人既惊讶,又感动。
阎说:“日本军队并非战败,中国军队也非胜利。尽管如此,我等也应停止一切争议,让既往之不快之事,尽快付诸东流,而全心致力于中日之精诚合作。”
这样的话,让坐在阎锡山旁边的梁化之不由得蹙紧了眉头。这老爷子也太口无遮拦,太不分场合,太随意了,连日本天皇都已向全世界承认日军战败投降,蒋介石也都上电台发表胜利宣言了,全中国军民欢天喜地享受胜利成果了,你这堂堂中国军队的战区司令长官,怎么能够当着已经投降的日军高级将领,说你们没有失败,我们也没有胜利这样的糊涂话呢?这话倘若换个人说出口,那还了得,还不落它个军法从事!
等阎锡山话音一落,梁化之赶紧“补漏”,说道:“阎会长与蒋委员长,都是宅心仁厚之人,绝对不会对已经放下武器的日本人穷追猛打。在日本宣布投降前两个小时,我们的蒋委员长便已经庄严向全世界发表了胜利宣言,要求我全国军民不要对日本军人和侨民进行报复。他提醒我国军民,说‘如果以暴行来答复敌人的暴行,则冤冤相报,永无终止,绝不是我们仁义之师的目的’。”
澄田感激涕零:“中国领袖的温厚品格,令我等日本军人没齿难忘,永铭心底。”
“唉!”以炸死张作霖而闻名天下的特务头子河本大作也装模作样地感叹道,“毕竟是东方民族,崇尚以德服人啊!”
山冈道武也诚恳言道:“尤其令我们感慨的是,八月十五日那天,斯大林也在莫斯科发表了广播讲话。贵国最高统帅的‘以德报怨’与斯大林杀气腾腾的‘讨还日俄战争之血债’的声明稿比较起来,中国对日本之仁慈宽容,非语言可以表述!”
阎锡山微笑着点点头,把话题落到了具体问题上:“根据准确情报,山西各个重要地区,已经连续遭到八路军的大举进攻和破坏。我已正式受命为战区受降长官,希望澄田阁下把山西境内的日本军队,一律交给我改编,照常驻扎原防地,协助我二战区官兵,一起抵抗八路军,共同完成剿共伟业。”还逢迎战败者说:“日本虽然投降了,但日本军队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军队之一,希望日军能够独立地担任一部分山西的治安任务。”并且还说:“尤其铁路安全,当下已成第一要务,八路军现在整天不是炸我的火车,就是扒我的铁路,弄得我焦头烂额。你们日本军队,应当责无旁贷,把铁路帮我管起来。”
阎锡山的这一建议,无疑正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日本人下怀,但澄田却故作矜持地说:“有关日军缴械投降及日俘遣返事宜,以及帮助贵军维护铁路治安的问题,鄙人当完全遵照阁下命令办理。但将驻山西日军一律交与阁下改编和指挥,非同小可,我必须征求冈村总司令的意见后,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阎锡山对澄田推诿的态度很是失望,不满地哼哼两声。
山冈道武参谋长也明显不满澄田没能抓住阎锡山送到手上的这个好机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端起茶水,猛地倒进嘴里。
年轻气盛的梁化之气宇轩昂,声调铿锵,以胜利者对待战败者的神态和语气对日本将领们说道:“其实,阎会长作为战区司令长官,完全遵照重庆最高统帅部的命令行事,没有必要考虑日军方面的态度。何况严格说来,自冈村宁次给你们下达投降令的那一刻起,日本在华军队就已不复存在了。”
日本人面面相觑,尴尬万状。
梁化之仍不罢休,语带讥讽地说:“按照中国总司令何应钦将军于昨日签署的第一号令,取消冈村宁次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之名义,改称中国战区日本官兵善后总联络。其中第八条明确规定:所划分的各地区代表日本投降部队的司令部,统一改为该地区日本官兵善后联络部,并一律取消代表投降长官的原有名义,改称该地区联络部长。澄田阁下,根据一号令,从现在起,你想必也应该更名为‘日本官兵山西地区善后联络部部长’了吧?”
挨了一通梁化之居高临下的冷嘲热讽,澄田司令官只得低眉垂首地说:“我们正严格遵照冈村总司令的命令行事,维持地方治安,迎接贵军接收。阎阁下希望我们确保山西各地的重要据点不至落入八路军之手。南京投降令指示,国民政府军是负责接收者,不得把武器装备送给八路军,这同我们的既定方针是完全一致的。因此,我向阁下保证,日军暂不解除武装,并同阁下的军队并肩战斗。假如八路军来了,我军拒绝其接收,如果八路军使用武力,我们也将用武力对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