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野宏硬着头皮道:“我这样说,既是为了谋日本未来的长远利益,也是为了解阎阁下当前火烧眉毛之急。六万如狼似虎,能征善战的日本军人,如果不能让他们产生为祖国的重建和复兴,付出鲜血甚至生命的豪情壮志,那么舍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够使他们心甘情愿地残留在山西,替阎阁下出生入死,和八路军决一死战呢?”
阎锡山:“但是,我更愿意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理解你关于山西资源与日本复兴的说词。比如说吧,一个家里,兄弟二人会经常打架,但一旦和邻居打起来,两兄弟会一起对外。一个村里,邻居们会经常打架,但一旦和外村打起来,又会团结起来。国家与国家之间也是一样。当与别的国家打仗的时候,国家的领导人、政治家会不择一切手段把目的正义化,用正义来统一国民的思想。”
城野宏:“从古到今,从没有听说哪个战争的制造者或发动者说自己是非正义的。”
“用我山西丰富的资源做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吸引你的同胞为之付出牺牲。好,你是一个聪明绝顶的智者!”阎锡山热情洋溢地赞道,“你知道我最欣赏城野先生的是什么吗?”
“或许是我的宣传鼓动能力,给你留下了一点不错的印象吧?”
“我尤其欣赏你的是——陈述思想的炽烈**与超人能力。”
“阁下过奖了。”
城野宏注意到阎锡山用指头轻快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他想,这分明表明这位手握大权,掌控着驻山西的十几万日本人生死存亡的老人,愿意继续和自己谈下去。
阎说道:“城野先生在大学里学的是法律师与政治,在中国也长期在军队中从事政治活动,在政治上算得真正的专家了。阎某倒想请教请教,这政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城野宏不假思索,随口来了一个教科书式的回答:“政治这个东西,各个时代的政治学家都从不同侧重点对它作出过各种论述,资本主义者认为政治是‘在自由与生存的潜规则下的人性的妥协’,共产主义者则认为它是‘人的解放的保障和群体的安全壁垒’。”
阎锡山摆摆手:“其实没你说的那么复杂,政治嘛,以我看来,无非就是把对手弄下台,把自己弄上去。”
这下该城野宏吃惊了!
阎锡山显然来了兴趣,紧接着又问:“你对你的宣传鼓动能力十分自信,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啥叫宣传?”
城野宏提醒自己这下可得小心了,于是思忖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回道:“宣传,就是一种专门为了服务特定议题的讯息表现手法。在西方,宣传原本的含意是散播哲学的论点或见解。”
阎锡山又笑了,说:“你说的那些全都是书本上的道理,而解决实际问题,靠书本是远远不够的。老夫以为,宣传,就是让大伙儿都认为只有咱好,别人都不好!”
“透彻!精辟!一针见血!”城野宏惊叹道,“阎阁下,你真是世间少有的奇人,非常善于将枯燥的理论用朴实生动的话语表达出来,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阁下能把一切复杂的事物简单化,只保留它的本质。”
能得到日本人,尤其是自命不凡的高层次日本人的恭维,毕竟是件相当难得和愉快的事情。心情大好的阎锡山拿起茶几上的桐牌香烟,敬给客人一支,先给客人点上火,自己也点上一支,悠悠然喷出一缕青烟,然后自鸣得意地继续说道:“我认真研究过你们日本的军国主义,也研究过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对马克思列宁的共产主义,我下的功夫也不少。我告诉你吧,为了研究共产主义和共产党的那一套理论,我把共产党内赫赫有名的理论家请来,待若上宾,每天给我的高干们上课。我每天认认真真地带头听讲,做笔记,然后参加讨论,一学,就是整三月。”
“真是闻所未闻!”城野宏更为吃惊,“以反共著称的阎阁下,居然对研究共产主义理论也如此殚精竭虑,煞费苦心?”
阎锡山道:“我深知共产主义为祸甚烈,我研究它,可不是学习它,当然不是想把它搬到山西来,而是要找出它的弱点,知道如何对付它,打败它。”
接下来,城野宏原以为阎锡山会顺着刚才已经涉及到的话题,谈谈驻晋日军的收编等等他最为关心的问题,没想阎却是信马由缰,偏偏撇开城野宏想谈的不谈,和他大谈特谈起他创立并即将在全省实施的“兵农合一”与“物产证券”两项制度。“兵农合一”是对传统征兵方式的改革,阎从农村征得兵员后,配给他一块田地,由村民代耕,作为维持军人家属的生活所需,使当兵的人无后顾之忧。而“物产证券”则是指用山西的矿产及农产资源作担保抵押,发行仅限于在山西境内流通的纸币。而山西票,就是山西与中央保持相对独立性的重要基础。
阎锡山最后对城野宏说:“我打算以此主张治理山西,你经营华北多年,在山西也当了几年省长顾问辅佐官,对华北和山西的情况相当了解,希望你能依此原则,帮我出些主意。”
阎锡山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在日本学习了五六年军事,对日本陆军的团结尚武精神和军事传统异常钦佩,太了解中日两国军人的差距有多大。所以他才煞费苦心,不惜血本地想吸引更多的日本军人留下来,替他保住山西这块独立王国。
这支由日军残留官兵组成的队伍在他眼中的分量有多重,看看下面的故事就更加清楚了。
阎锡山回到太原没多久,就把长官部后勤兵站少将副总监杨彬叫到勤远楼办公室,吩咐道:“你马上去找苏体仁和梁上椿、梁延武,研究今后如何补给日军问题。”
杨彬当即请示阎锡山按什么标准来补给他们,如品种、定量及人数等等。
阎锡山对他这样说:“我们所以能够顺利地重回太原,完全是凭借日军的力量。没有日军帮忙,太原早就被八路军抢去了。今后我们要想从八路军手中完全收复山西,永远保住山西,也同样还得全凭日军的力量。今天日军能否倾向我们,能否死心塌地地为我们卖命,全在我们如何待遇他们。要想马儿跑,还要舍得给马儿喂草。你要本此原则,去和苏体仁、梁上椿、梁延武研究补给日军问题。”
面对已经控制了山西全省绝大部分农村地区,并睁大眼睛瞪着太原、临汾、运城、大同等阎军占据的大城市的八路军,日本军队已经成了阎锡山唯一的救命稻草!
杨彬按照阎锡山的耳提面命,马上来到阎锡山的东花园后宅,苏体仁与梁上椿的顾问办公室,就设在这个大花园里。
杨彬进去时,屋里除了苏梁两位省政府的高级顾问,在座的还有两个日本人。经苏体仁介绍后,杨彬才知道这二位是残留日军的负责人,戴眼镜的叫城野宏,另一个叫岩田清一。
不一会儿,梁延武也进了门,手提文明棍,一身西服革履,风度翩翩,可一进门就按旧式礼节,向三叔梁上椿鞠躬请安,看得出自幼家教甚严。
人一到齐,大家就共同开始研究补给山西日本军问题。
城野宏第一个发言:“我们和你们现在统统都是阎长官的部下。我们今后也遵照阎长官的命令,配合你们的军队和八路军作战,也就是忠心耿耿地要为阎长官效命。所以,希望在今后的补给上,按照我们的生活情况,对我们予以特别的照顾,想办法尽可能地提高我们官兵的生活质量,提振我们官兵的战斗情绪,很快把山西的八路军全部消灭,以符阎锡山委托留用我们之至意。”
继而苏体仁说:“山西日军,过去就一直和阎长官的部队紧密合作,共同剿共,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今天能在阎长官直接领导下,更进一步地亲密合作,有计划地消灭山西的八路军,共同保卫山西,是很难得到的一个机会,也是彼此间应负的一个光荣使命。”
梁上椿也说:“阎长官对日军的补给,至为关怀,今天派我们及杨副总监,梁秘书长会同你们开补给日军会议,也正是为了这个。并且阎长官也预先指示我们,对日军方面提出的意见和要求,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应当尽可能地办理,达到你们的愿望,力争做到从优补给,提高日军官兵的情绪。只要你们能够尽快地帮助我们扫清八路,收复山西,那还不是想吃甚有甚。”
梁延武等三叔说完才开口,照例说了一通阎长官对日军倚托之重,及关怀日军生活种种言词,并希望日军,只要能帮助阎军扩大占领面积,能丰富物资来源,日军官兵和侨民的生活,自然就更能提高。
接下来,就开始了具体补给问题的正式讨论,城野宏提出了对于残留日军的补给:“在主食方面,每人每日需要特等大米一斤半,如大米缺乏可改发白面。至于副食,请求将接收日军的罐头,每日发给一筒。”
杨彬和苏体仁等,对于残留日军提出的各种要求,马上由梁延武用电话向阎报告。
阎答复:“只要能提高日本人的情绪和斗志,肯为我效命,就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从此就给残留日军补给大米白面及牛肉罐头。过了几天,阎锡山还准备了大批的烟酒犒赏残留日军官兵;对残留日军中的高级官员,阎锡山表示要经常设宴招持。因此残留日军官兵一致表示:决心为阎长官永远效命,不再提出回日本。山冈参谋长也代表全体残留日军和日侨,感激阎锡山对他们的关怀,愿意追随阎反共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