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赓微笑着举起杯来,和赫理、邹陆夫、郭宗汾逐一碰杯。
根据安排,美国人致完祝酒词,便轮到国民党代表致词,邹陆夫向周围环视了一下,便客套了起来:“陈将军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了,并且在东征作战中救过蒋委员长的命。今天这个酒会机会难得,鄙人有幸与大名鼎鼎的陈将军见面,并将在一起共事,愿我们携起手来,为实现国内的和平干杯。”
接下来就轮到陈赓致词了,他从容地站起身来,举起了酒杯,庄重说道:“中国人民需要真正的和平,而绝不是虚假的和平,作为军调部太原执行小组中共方面代表,我愿为此做出最大努力,也衷心希望邹将军、赫理将军为此做出真正的努力——来,为了实现真正的和平,干杯!”
宴会很快结束了。
陈赓同随行人员回到了二楼中共代表团的住处,和王亭兰、张纯清,刘建绪以及两名机要人员坐在客厅里,议论起刚才宴会上的情况来。
“哼,高高在上,一副仲裁者的神气。哼哼,他是谁呀?我们八路军凭什么听他的呀?那个叫什么理的美国代表也太狂妄,太自不量力了!”王亭兰气愤地开了腔。
“他叫赫理。”翻译程光烈补充说。
张纯清说:“就是啊,美国人表面说要和平,要公正调处,背地里是和国民党穿一条裤子来对付我们。国民党拼命和我们抢地盘,还不是有美国在背后撑腰。”
程光烈说:“咱们司令员的话虽不多,可真够劲,要他们知道,我们是为真正的和平才来的,你们如果要玩花拳绣腿,那就对不起,我们没时间奉陪。”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的时候,美国代表上楼来了,嘴里喊着“哈罗”,手里拿着点燃的雪茄,挥着手,很客气地和八路军军官们打招呼。
大家从程光烈的翻译中知道了赫理上校的来意:为了国共双方代表团人员互昭信守,增进和睦,避免双方发生意外不幸事件,要求双方的人员把随身携带的武器都交出来,由美方统一保管,等调处任务完成后,再交还各方。
此外,赫理还要求双方把各自带来的收发报机集中在一起进行工作,以免互相猜疑,防止互相刺探情报,保证调处工作顺利开展,避免各种麻烦。
陈赓听程光烈翻译后,马上意识到:这是美蒋合谋设计的一个圈套。如果按照美方提出的方法去办,就等于缴了共产党代表的械,使我们不但失去了防身的武器,而且也等于把自己的电台密码置于美、蒋监视之下。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这时,王亭兰、刘建勋和张纯清几个年轻人听后特别气愤,准备与美方代表辩论一番,想当场顶回赫理的主张。
陈赓用眼色制止了几个年轻人,微笑着对美方代表说:“请阁下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在这里,我们三方行使同等的权利,根据规定,任何事情都要三方协商,达成一致协议方可生效,而阁下将我国共双方自己的枪支和电台收缴由你保管,实际上已把你的位置摆在我们之上,这种做法是否欠妥,请阁下斟酌。”
程光烈边翻译边想这下子够美国佬受的了!真让人解恨,他一面翻,一面观察赫理上校的表情,心里暗暗高兴。
陈赓一到太原,便向大家交代了外交场合的一般常识、保密、纪律和政策等问题,同时着重强调了几点:一、国民党和我们谈判是被迫的,他们根本没有和平谈判的诚意,我们要提高警惕,防止敌人捣鬼;二、斗争要掌握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三、不穿美军和国民党军队的军装,注意仪表风度,吃有吃相,坐有坐相;四、对美国人和国民党要不卑不亢,和他们接触,要坚持原则,站稳立场。
为了打破敌人封锁,陈赓让王亭兰、张纯清等人去逛大街、钻商店,主动接触人民群众。他们身穿配有“八路”臂章的军服,在闹市区和人们交谈,并接受报社记者采访,把中共的政策和谈判诚意宣传出去。
一天,王亭兰在看报纸时发现了一则晋剧团“为戡乱平叛义演慰劳前方将士”的广告,立即用红笔标出并报告给陈赓。开会时,陈赓就报纸上的广告提出抗议,指出国民党仍然坚持错误立场,依然宣称“戡乱平叛”等,缺乏谈判的诚意。国民党代表十分尴尬,只得发出公函,通令不得再发生类似事件。
军调小组外出调查活动不多,主要精力都消耗在无休止的小组会上。共方代表提出阎方违反停战令、进攻解放区,以及调动军队、留用日俘、构筑工事等证据。国民党代表总是诡辩狡赖或敷衍搪塞。最后在美方代表袒护之下,不了了之。阎方则一面应付谈判,一面积极准备进攻解放区,破坏小组的调处活动。
一九四六年一月底,共方张野炬参谋,在火车站月台上发现三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当即询问了姓名和部队番号,并拍了照片,送往钟楼街开明照相馆冲洗,准备向小组提出。国方代表接获便衣宪兵的报告后,立即设法毁灭证据,决定派宪兵去开明照相馆老板刘某,令其将胶卷故意洗坏。刘某当然不敢违命。过了一两天张野炬去取相片时,刘老板对他说:“实在对不起先生,胶卷走了光,全部洗坏了。浪费的胶卷,我负责全价赔偿。”
一九四六年三月,共方从复兴饭店二楼窗户瞭望到阎军军用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往车站。当即通知美方代表一同前往现场视察。判明系国民党第二兵站总监部第六分监部运送军火,证据确凿,美方代表不得不随同共方代表向国民党代表提出严重抗议。
国民党代表邹陆夫自忖强词难以夺理,只好推说当时没有邀请本人一同前往视察,本人不能证实此事,必须进一步调查,美方同意。这时,交际处已经报告了阎锡山,并通知兵站六分监部。阎闻讯后,召集高干们研究对策。有人埋怨交际处安排的房间位置不当,有人埋怨不该走南站……最后决定由兵站六分监部迅速设法掩饰。分监王德即与军调小组国民党方面参谋徐毅、联络参谋张佩之等密议,想出了一套搪塞狡辩的说法。伪造了有关文件,通知车站军运参谋室与有关人员统一步调。
这样连夜布置妥当以后,第二天邹陆夫才同意三方共同前往调查,然后由王德按照预定计划诡说一通,美方代表首先点了头,就此掩饰过去。
事后,阎下令起运军火一律走小东门外北站,并在北站与军火库之间铺设铁轨,以便在库内直接装车,免得再被发觉。
阎还叫梁化之发动其管辖区的一些特务、流氓、地痞向军调小组递寄信件诬蔑共产党,所谓来个“攻心”战术。美国人接到这些信后叫翻译姚念明译过几封,但没有事实,美国人也干脆不看了。将来信堆在走廊里,压至四月初,后由美方代表赫理上校下令付之一炬。
一九四六年三月初,阎锡山派出两万余人沿白(圭镇)晋(城)铁路一线向解放区进攻。阎军将领赵承绶让日本军官元泉馨在前线指挥进攻八路军。战斗中,八路军缴获了他们联合签发的作战命令,当即对他们破坏和平的行径进行揭露。而阎锡山则坚持说八路军缴获的阎军作战命令是伪造的,目的是为了抹黑阎方。而且反污八路军利用日本战俘进攻阎军,山西定襄地区“增援之共军中,有武装之三百余名日人参加作战”。
陈赓三月二十一日抵达太原后,立即着手调查白晋铁路事件真相,而这中间最为重要的就是阎锡山收编日本战俘扩充部队的问题。陈赓铆足劲要把阎锡山脸上的遮羞布撕开,让全国人民看看,到底是谁在偷偷摸摸地招编日本军队为自己打仗?
经陈赓提议,太原执行小组人员于三月二十三日乘火车来到离事发地不远的来远镇,并发出勒令阎锡山军队停止进攻、就地停战的命令。阎锡山惧怕执行小组到实地勘察,查出真相,于是连夜埋设地雷以恐吓,阻止他们行动。
三月二十四日拂晓,执行小组乘车从来远镇出发不一会儿,第一辆开道的敞篷吉普车就被地雷炸翻,车上坐了五个人,两名八路军,三名蒋军,两人轻伤,三人伤势严重,其中就有调到太原小组担任陈赓随从参谋的王亭兰。王亭兰被炸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陈赓悲痛不已,把王亭兰抱上自己的座车,安排两名同志马上送王到太原医院抢救。可是汽车还没来得及进太原城,王亭兰就在半道上去世了。
赫理上校和陈赓愤怒地要求阎方联络员郭宗汾对地雷爆炸事件作出解释,并承担责任,郭马上吩咐手下找来一个当地驻军军官,装模作样地问询了几句,对赫理和陈赓说:“这一带是军事要地,地雷很可能是八路军游击队在这里伏击日本人的汽车队时埋下的,而且肯定不止一颗。鄙人的意见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最好还是马上回太原。”
一声爆炸在眼前形成的血淋淋场面确实吓坏了不少人,连赫理上校听了郭宗汾的解释后,也同意打道回府。
考虑到安全问题,刘建勋和张纯清也劝陈赓不要去,但陈赓坚持要到一线阵地视察。
说话间,前面不远处炮声枪声又激烈地暴响起来。
“怎么又打起来了?”郭宗汾问那名阎军军官。
军官回道:“前面的山头上,又有我们的部队,又有八路军,三天两头总得打打,这不,又打起来了嘛,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开的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