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化之问在哪里,阎慧卿向靠南墙的柜子上一指。梁化之就拉开抽屉,将里面的银元悉数取出,用白包袱皮包起来,递给柏光元。
柏光元当即接过,放在大铁壶旁边的地上,又探出头去冲门外叫了两声。
梁化之又对柏光元说:“我死以后,你要能见上二先生(二先生是梁化之的二弟),就说我死了。”
柏光元应道:“是。”
这时梁化之坐在床边,阎慧卿靠墙坐着。梁化之从床头桌上端起一个盛着氰化钾的玻璃杯子递给阎慧卿。
阎慧卿一句话没说,接过去一口就喝了。
这时柏光元看着心里难受得紧,又走到床边,哭兮兮地问梁化之:“主任,家里还有什么事要我办?”
梁化之说:“都妥嘞……唉,就是丢不下我母亲,老婆,还有几个娃娃。光元,要是能见上,就跟他们说我死了。还有二先生,见上也说我死了。”
说完,梁化之也端起玻璃杯子里的毒药,一口喝了个精光,然后腰杆挺得很直地坐在了床头边的藤椅上。
阎慧卿这时已经在**躺下了,两手乱舞,口里还叫:“唉呀,这难过得不行!这难过得不行!”接连喊了几下,就没声了,人也不动了。
柏光元就走到床边,看五姑娘死了没有。
这时阎慧卿的两个老妈子进来,柏光元转身向两个老妈子说:“你们两个进来吧。五姑娘临走还挂记着你们,有打发哩。”
一个老妈子说:“我们就是想看一眼五姑娘,和她道个别。”
另一个老妈子也说:“都甚时候了,还要啥打发哟。”
柏光元就把那一大包银元交给她们,说:“五姑娘说了,让你两个拿回去置块地,免得老来去要饭。”
老妈子把包接在手里,就哀哭了起来。
柏光元说:“看一眼就行了,你们快走吧。”
两个老妈子就趴在地上对着已经死去的五姑娘“咚咚咚咚”接连磕了几个头,弄得额头上满是血。
梁化之说话已经连不成气了:“五姑娘……休息了,你两个快去……去……去……去吧。”
两个老妈子这才爬起来,提起包袱,抹着眼泪,三步一回头地去了。
快到十点时,解放军一路血战,逐渐将绥署大院包围。
当绥署大院门口枪声突然密集起来时,王延华也来不及分银元,嚷道:“你们自己分吧,弟兄们后会有期,我不管了。”吼罢就赶紧冲到钟楼下,大声嚷道:“梁主任,共军堵住绥署大门了,快往外冲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这时,柏光元从屋子里跑出来对他说:“梁主任和五姑娘都喝药了。”
王延华一头冲进屋子,他看到梁化之正提着那个大铁壶,往**的五姑娘身上浇汽油。
五姑娘还活着,汽油浇进了她的鼻孔里,她“吭吭”地咳了几声,侧过脸对惊愕不已的王延华和柏光元挤出一丝儿笑,还伸手捋了捋已经弄乱了的头发。
随后,梁化之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重重跌坐到藤椅上,把大铁壶递给柏光元,说:“光元,最后麻烦你一件事,快把汽油浇到我身上,点上火。”
柏光元嘴唇直颤,啥话也说不出,猛然跪下,“哇”地哭出声。
王延华也跪下了,哇哇哭。
梁化之说:“不要哭,我早对……你们说过,太原城破……之时,就是我的……死期。把我和五姑娘……烧成灰……让共产党……甚也捞不着。”
王延华看到药性分明已经发作了,梁化之额头上沁满了汗水,不停地喘气,话也说得来结结巴巴。
柏光元收住哭声,放下壶,先把扔在地上的一床棉被拾起来,抖开,将梁化之兜头连身子罩住,然后再提起大铁壶,一边流泪,一边高举起大铁壶,“哗哗”往梁化之头上、身上淋汽油。
梁化之这时已经非常痛苦,身体**,藤椅被挤压得“嘎嘎”响,但还能勉强说话,隔着湿漉漉的被子对两名卫士道:“你们都是……会长身边的人……能打出去就拼命往外打,出不去……就像我一样……杀身成仁……说甚也不能投降。”
柏光元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将倒空了的大铁壶“咚”地扔到地上,掏出火柴,后退两步擦燃。
王延华看到汽油流到了自己脚下,赶紧退到门槛外。
只听屋里“轰”的一声响,冲起一团火光。王延华蓦然发现,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柏光元,眉毛已经被熛光了。
这时,不远处已经传来了解放军的喊话声:“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只要放下武器,保证不杀俘虏,不准哄抢公物,不准危害百姓!”
王延华看见他带来保护王姑娘的卫士们从院子上跑过,见了他大喊:“王队,共军打进绥署大门了,那边出不去。”
王延华此时考虑的已经不是和解放军死拼到底,也不打算照梁化之说的“杀身成仁”,而是如何保住自己和这二十名卫士的性命。
这支小小的队伍很快就跑散了,其他的人是被打死了还是当了俘虏,王延华也不清楚。最终,只有他和四名卫士钻进城墙下的阴沟,出了太原城,一路翻山越岭,于第七天进入了中央军的阵地,随后被送到西安,再辗转数千里,几经打听,在广州找到了阎锡山。
(1)笔者注:阎军第三十三军中将军长,一九五四年被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