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山吃过,一边用金壳纸将手上的油腻揩去,一边又含着泪花说道:“师长,自我参加红军后,就从没后悔过……可我当这红军,当得冤啦!”
沈剑飞双眼紧盯着麻山问:“麻山,你参加叛乱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一些,要不,我也不会带着关平到这牢里来看你。我现在要问你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牟教导员是不是你开枪打死的?”
麻山叫了起来:“是我打死的,可我咋知道背后有那么多弯弯拐拐的事哟!团长啊团长,我过的沟沟坎坎,说出来,硬让你笑不出,也哭不出啊……?”
麻山的经历,果真让沈剑飞哭笑不得,胸中壅塞了无尽的悲酸之情。
二营营长名叫廖永平,人很年轻,才二十三岁,参加川东游击军后因父亲是当地的袍哥舵把子,在地方上“嗨”得开,地下党为控制地方武装,便派他以反动面目出现,当上了洪安乡保民团团总和公口上的红旗管事,其目的是把洪安乡的四十多条枪以及公口上的经费全攒在了自己手里。廖永平装啥像啥,吃喝嫖赌抽,样样都来,干的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游击军被改编后,廖永平先当连长后当营长。廖营长过去和麻山见过几次面,也知道他大起大落的经历,对他格外照顾,没过多久,就提拔麻山当上了代理班长。
半个月前,廖营长率部到野三关下游三十里处的古家沱驻防,恰恰遇上保卫局特派员郑凯歌带着一排人由通江一竿子插到二营搞肃反。郑特派员手捧尚方宝剑,独断专行,将廖永平几名营级干部全撂到一边,唯独依靠改编时“掺沙子”进来的湖北籍教导员牟昌合,把班以上干部弄来逐个“过滤”,历史上稍有个红疤黑迹,马上被捆起来开刀问斩。五天时间里,三个连长被他杀得来一个不剩,排长班长也死了一大半。而且为节省子弹,一律用大刀砍、梭标戳、石头砸。第六天傍晚,廖永平也被郑凯歌派人通知去“个别谈话”。廖永平见以前被叫去“个别谈话”的人大都命丧黄泉,以为死之将至,于是豁出去大骂郑凯歌滥杀无辜,整垮了自己的部队,做了反动军队想做也做不到的事。营长带头向郑特派员发难,全营弟兄也提着枪冲出来助威,一个个红眼灼灼,和特派员带来的人怒目相视,刀枪相向。
从鄂豫皖一路冲杀过来的郑凯歌自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迎对着刀山枪丛指着廖永平怒喝道:“廖永平,你居然还向我保证你的部下没有问题!你看看,他们不是想公开搞武装叛乱吗?我警告你,红军队伍不是你廖永平手中的保民团,也不是袍哥武装,而是政治思想上百分之百纯洁的人民武装力量!”
廖永平看见二营官兵情绪冲动,危机一触即发,为避免酿成重大事件,马上下令官兵们立即散去。
牟昌合见郑特派员的威风镇慑住了廖永平,得意地说:“廖营长,你经常发牢骚污蔑我们四方面军排斥你们四川地方武装,攻击张主席拿我们鄂豫皖过来的人当正宗,拿你们当后娘养的娃娃。可你看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你们这样的素质,凭哪一点能和我们鄂豫皖过来的老同志比?你廖永平过去当保民团团总,袍哥红旗管事那些污七八糟的历史问题,特派员已经了如指掌,迟迟没有处置你,就是想看看你在肃反运动中有什么样的表现,要是能够极积协助配合特派员的工作,我想特派员说不定会考虑给你一条生路。”
廖永平气得大吼道:“牟昌合,你莫血口喷人打胡乱说!我当团总红旗管事算啥污七八糟的历史问题?那是党组织交给我廖永平的重要任务。你们要不信,可以去问王维舟军长、黎时中参谋长,魏传统主任,就连我们的沈剑飞沈师长也清楚这事,他们完全可以给我作证!”
郑凯歌瞥了廖永平一眼,冷冷地说:“你莫拿王维舟、黎时中、魏传统来吓唬我,他们连自己屁股上的屎巴巴也没有揩干净,有啥资格为你作证?你是个小小的营长,上面的事情你没有资格晓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们的黎参谋长,还有蒋群林师长都是混进三十三军的反革命头子,已经被我们处决了……”
“啥?你们……你们把黎参谋长蒋师长也杀了?”廖永平大吃一惊,气极败坏地怒骂道,“我看你们这些外省老乡,简直他妈地乱球鸡巴整!”
郑凯歌冷笑道:“哼,心中要是没有鬼,你替反革命头子着什么急?廖永平,你的帐我给你一笔笔记着,迟早会找你的算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与牟昌合转身跨进门槛,将廖永平孤零零地丢在门外。
“啪”,廖永平恨恨地将一泡口水啐到地上,大步离去。廖永平回到营部,屋子里顿时闹翻了天,十几名军官将他围了,争着向他倒苦水,发牢骚,有的说特派员草菅人命,居心不良,再让他这么折腾几天,部队没办法带了;有的说牟昌合仗着是从鄂豫皖过来的嫡系部队,自打来到二营后就疑神疑鬼,喝三骂四,从没拿川东游击军改编过来的弟兄当自己人看。还有的激动得拍着桌子要他这一营之长马上拿出主意来对付郑凯歌和牟昌合,再犹豫不决,等到脑壳落了地,想动手就迟了。廖永平此时脑子里已让郑凯歌告诉他的消息和威胁之辞弄成了一锅乱糟糟的糨糊,看到部下情绪激动到如此地步,顿时明白他的红色道路走到了尽头,一股杀机霎时弥漫了双眼。“这身红军皮皮穿不得了,弟兄们,我刚刚才晓得,他们把我们的黎参谋长蒋师长全都杀了!我们这样的脚脚爪爪,还不成了砧板上的肉,随便他们咋个宰!妈哟,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就反他娘的!”廖永平拳头在桌子上重重一擂,狂怒地大吼。
他当即命令副营长袁恩亮率一连人将郑特派员的住所包围起来,再通知全营排以上干部火速到营部开会。等大家匆匆赶来,廖永平谎称他刚刚接到沈剑飞师长派人送来的可靠情报,郑特派员和牟昌合教导员早已和白军暗中勾结,今日夜半,将接应白军来偷袭二营。沈师长命令,立即捕杀两个通敌头目,对敢于反抗者一律就地处决,坚决肃清隐藏在红军内部的反革命分子。连排长们返回各自部队,马上紧急部署。
队伍集合停当,廖永平一声令下,立即赶往郑特派员等人的住所,等大队伍赶到时,副营长袁恩亮带去的人已经与郑特派员带去的保卫战士各自占据有利地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愤怒异常的郑特派员看见廖永平带着全营人马杀气腾腾地跑来,立即先下手为强,一排枪响过后,把廖永平的人打翻了几个。麻山立功心切,听见枪响,来不及等营长下命令,便第一个呐喊着冲杀上去。尖刀班的战士也紧跟着他一边开火一边不顾死活地往前冲。麻山开枪打死了牟昌合和两个保卫战士,郑特派员身中三枪,半死不活地落到了廖永平手中。廖永平走进屋子,咬牙切齿地踢了他一脚,郑特派员怒目圆睁,挣扎着英勇骂道:“你这个……叛徒!你逃不掉的!”
麻山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跳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叛徒,郑特派员咋会骂廖营长是叛徒?妈哟,这到底是咋回事哟?
廖永平一言不发,将驳壳枪里满满一匣子弹全射在郑特派员脸上,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打得成了一大砣烂肉。郑特派员带来的一个排,除了两人逃脱,其余的全被当场击毙。
此时,天已黑透,廖永平下令向下游的弥月沱转移。听到这样的命令,麻山心中疑问加重了,弥月沱不是白军控制的地方么,营长咋会去哪里?队伍走到上门堡一带,河岸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原来,沈剑飞得到逃回野三关的两名保卫战士的报告后,立即用电话通知驻扎在李石坝的三团前往截击,他自己则亲率驻扎在县城里的一团沿江追赶。连天炮火和喊杀声中,麻山才明白自己运交华盖,黑云封了头。
当一团三团的红军战士冲上来时,麻山首先丢下枪,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沈剑飞见麻山果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知道自己也无法保住麻山的性命,不禁着急起来,痛心斥道:“天大的委屈,也不能参加武装叛乱,更不能开枪打自己的首长啊!你犯下如此大罪,莫说你是我沈剑飞手下的兵,你就是我亲老汉,我这个小小的师长也救不了你的命啊!”
麻山一把抹去眼泪,大声说:“师长,我知道我这回死定了,我也晓得天王老子也救不了我。可在我这颗脑壳落地之前,一定要把心头的苦水吐给你听一听。师长,你晓得么?兄弟我当初是因为敬重你,听了你的劝才参加了红军,可对红军,对革命并没有半点认识。后来参加了学习,才知道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闹翻身的队伍,我这才死心塌地地愿意为红军卖命,甚至还想着立几个战功,当个你这样子的共产党员。可我舍生忘死地为红军卖命,红军却几次三番地要我的命,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麻山一扬脖子,豪气冲天地说:“师长,莫再说了,有你这份心,麻山今晚能向你吐吐心头的苦水,就是死,我也能闭上眼睛了。”
关平“咚”地给沈剑飞跪下了,大声求道:“师长,你得救救麻山啊,当初他是听了你的话,才带起我们参加红军的!麻山打死牟教导员,也是事出有因,上了廖永平的当啊!”
“关平,你这是干啥子?快给我站起来!”沈剑飞冲着关平大喝了一声,随后,又神情惨然地对麻山说道:“麻山,我实话告诉你,中央分局政治保卫局的周局长正带着执行队往野三关赶,明天上午就要到了,他们来做啥子?我不说你也清楚……唉,二营的弟兄,这回是全军覆没,一个也保不住了。”
“师长?!”
“我救不了我的二营,可麻山,我了解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对革命忠心耿耿出生入死的英雄冤死在我们红军的屠刀之下!我是个无神论者,过去从不相信命运,可看了你的经历,我却宁愿相信一次,自古英雄多磨难,这大概真是命运安排,不是人力可违的。麻山,趁我今晚手头还有这权力,你走吧,回农场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我再叫关平通知你回来。”
沈剑飞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论如何我带人平息了这场叛乱,保卫局的人眼下还不至于把我也一并执行了的。”
麻山咚地跪下地,眼泪汪汪地大吼:“师长,麻山这条命就是你的了!只要我麻山能躲过这一劫,从今以后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要皱皱眉头,就他妈不是个人!”
关平也哭着嚷:“麻哥,师长刚才带我来时,警卫连的弟兄们全都让我给你捎一句话,大家全都等着你回来!”
没过几天,关平便来农场通知麻山回去,说没事了,保卫局来的人把二营被抓住的一百多号弟兄一个不剩全砍了,上面来的人今天一大早已经走了。
麻山听了又惊又恨,骂道:“狗日的廖永平,到了阴间也过不了奈何桥,好端端一个营几百号弟兄啊,就让他一个人给毁了!”
麻山回到野三关,官复原职,依然当他的警卫连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