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一跪,老母与妻儿也齐刷刷全跪了下去,向着黄云湘哀哀连声地求饶。
黄云湘无动于衷,继续对管青海说道:“你好生看看,婆娘年纪轻轻,长得也有模有样的,娃娃还这么小,父母高堂身体也还康健。就因为你犯下的罪恶,牵连他们也要跟着你共赴黄泉。我今日要杀你一家,比杀死一窝鸡娃还容易,虽说你是罪该万死,可我也有能耐让你一家人活命,不过,这就全得看你听不听从本师长的招呼了?”
管父一听此言,赶紧对儿子叫道:“青海,你还要做啥子?长官给你条阳关大道你不走,硬要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么?”
母亲也叫了起来:“儿呐,快给长官扯个硬回销,从今往后,长官叫你干啥,你就帮他干嘛!”
妻子也流眼抹泪地劝道:“青海,‘张大脑壳’不是个东西,比棒老二还狠,跑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房子,把老百姓整惨了,你现在还死心塌地地去为他卖命,莫不是瞎了眼睛迷了心么?”
管青海看见父母妻儿全被黄云湘弄出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心中犹如锥子扎般疼痛,才过了不到一支烟工夫,他猛地抬头说道:“黄师长,请不要难为我的家人。月亮坝耍关刀——你明砍,要我为你做啥子?”
黄云湘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说道:“管老兄到底在袍哥公口上当过红旗管事,晓得轻重深浅,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我要你办的事,其实也简单得很,你那两位弟兄,已经在你之前弃暗投明,我让你们三人回到沈剑飞身边做卧底,具体怎么办?下去后自有许团长和你一起商量。你回去后,你的老父老母婆娘儿女我派人全都好酒好肉地侍候着,决不会有人为难他们半分的。”
管青海自能听懂黄云湘这番话里藏着掖着的另一层意思。
回到崆子岩后,管青海的工作卓有成效。可叹的是沈剑飞,明知出了内奸,却丝毫没有怀疑到管青海身上,反而让这个内奸担负起了除奸工作。此时,沈剑飞又一次采纳了管青海的意见:到管青海过去建立的一个地下交通点,筲箕湾红属蒋炳全家中暂避一时。
五日凌晨,沈剑飞确信岩上岩下的白军已经撤走,才和游击队员们扭着用葛藤连结成的长长的绳子下到谷底,由管青海带路,摸黑到了筲箕湾。蒋炳全待沈剑飞等人进了门,赶紧拿出洋芋来让饿得要死的游击队员们围在火塘边自烤自食。队员们吃过火烤洋芋,沈剑飞派麻山和关平连夜前去农场与儿玉鹤子把头接上,大家便和衣枕枪倒在火塘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满屋一片鼾声,管青海却毫无半分睡意。自从沈剑飞把麻山和关平一派出去,他就已经打定了生擒沈剑飞的主意。麻山和关平是沈剑飞的心腹,他俩不在,就等于沈剑飞掉了两条胳膊。他还叮嘱李福才和曹闷墩儿,行动时不能用枪,枪声会引来白军,猫翻甑子替狗干,他才不愿意做这样的蠢事。
管青海捅了捅躺在他旁边的曹闷墩儿和李福才,这两人也没睡死,轻轻一捅就醒了。管青海虎地站起来,说:“走,跟我出去查查哨。”
曹闷墩儿和李福才拿起步枪,跟着管青海出了屋子,往湾子西头走去。
虽说已是初春,大巴山中的夜晚依旧是寒风刺骨。
“是管队长么?”随着一声招呼,一墩大石包后面突然闪出了哨兵的身影。
“有情况么?”
“报告队长,没有啥情况。”
“快回屋去睡吧,我让曹闷墩儿和李福才来接你的哨。”
哨兵把枪搭上肩,刚一转身,曹闷墩儿一声不响地猛然伸出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短刀“噗”地刺进后腰,用力搅了几下,可怜这名游击队员连叫也没叫出一声,挣扎了几下,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管青海和曹闷墩儿、李福才回到蒋家院子里,从墙边一人抄起一把锄头,轻轻推开门,借着炭火发出的微光,对准遍地人头便挖,游击队员还在熟睡之中便被砸碎了脑壳挖断了脖子,白的脑浆红的鲜血满屋四溅,失去了脑壳的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没有叫喊声,惨叫声,但沈剑飞仍然被突然发出的异响惊动了,他猛然睁开眼,看见三名正疯狂地挥动着锄头行凶的幢幢黑影。他的脑袋轰然一炸,赶紧掏枪。但已经来不及了,管青海和李福才猛地扑上前来夺去他的驳壳枪,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沈剑飞拼命挣扎,可无济于事。片刻后,他陡然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睡在里屋的蒋炳全听到堂屋里响动得厉害,赶紧端上盏桐油灯出来看,刚跨出卧屋门槛,便被曹闷墩儿一锄头挖在脑袋顶上,整张脸掉在地上,后脑勺还留在脖子上,那血从半拉颈腔里喷出来,像一块红绸在空中飞舞,身子忽悠几下,才“噗”地倒下。
蒋炳全的老婆在卧屋里惊叫起来:“喂,出啥事了……炳全,你咋个不开腔?”
曹闷墩儿惊慌地回头问:“队长,咋个整?”
管青海嘴一呶:“整干净!”
三人提着锄头分头窜进两厢的卧屋,“唏哩哗啦”一阵乱响,将蒋家一屋老幼八口人全部挖死。屠杀结束后,三人把沈剑飞抬到滑杆上,用绳子牢牢捆紧,然后一把火将房子点燃,抬着沈剑飞连夜赶往野三关,向黄云湘报喜邀功。
次日上午,打扫完战场的聂瘦石带着已经疲惫不堪的保民团回到野三关,刚进县政府吃早饭,儿子昆山匆匆赶来,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沈剑飞已经落到了黄云湘手里。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在前面听弟兄们说……沈剑飞……不是已经跳岩自杀了么?”
“自杀啥呀?那是假相。沈剑飞是被他手下的特务大队长管青海抓住的。我来,是奉了师长的命令,请你这县长马上去聂公祠参加三堂会审,会审完了就要把沈剑飞弄到河滩上大辟哩。”
聂瘦石一听明白缘由,顿时脸色发白,脚杆发软。
沈剑飞被带进庙堂时,看到一条长案后面端坐着黄云湘和几名军官,还有一位头戴博士帽穿西装系领带的中年绅士。沈剑飞虽然从未见过聂瘦石的面,但已猜到此人定是聂瘦石无疑。
此时的黄云湘自然是踌躇满志,眼下,大巴山的“赤匪”已经被全部剿灭,刘湘与田颂尧交给他的任务已经胜利完成,所有的军事行动也随之结束,这大巴山中的最后一个“赤匪”头目,对他来说除了满足一下战胜者的心理,已经失去了实际的用处。所以,这样的审讯无需口供,也就用不着逼供,仿佛是是猎人在尽情地玩弄已经落入自己手中的猎物。黄云湘惬意地看到,巴山游击队政委胡子拉碴,身上的黑棉袄开花开朵。但是,状如乞丐的沈剑飞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傲岸清高的神情。他决定首先打掉沈剑飞的这股傲气,遂开口言道:“沈剑飞,今日黄某在这样的地方与你见面,想必心中定有不少感慨吧?”
沈剑飞冷冷地看着他,回道:“败军之将,无话可说,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
“死,那是必然之事。不过,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亦真,我倒想问问你,如今沦为败军之将,待死之囚,你那心里果真就没有一丝后悔么?”
沈剑飞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平静地说道:“世上没有不死之人。剑飞是为千千万万百姓求自由解放而死,无数种死法中,此为最优也。我的仇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来报,今日杀我者,他日必有偿还我血债之时。”
“死到临头,竟说为百姓求自由解放,赤匪逃离巴山之前,大烧民房大杀百姓,甚至连赤匪官兵家里的房子也一并烧掉,弄得来天怒人怨,你居然还有脸说老百姓要为你报仇!我今天本已决定将你大辟,既然你还抱有老百姓为你报仇的梦想,我就索性和你打个赌,我今天就送你到老百姓中间,老百姓要饶得了你,我就放你一条生活,我倒要看看,老百姓是来救你,还是向你这赤匪头子寻仇?”
4
野三关城里大街小巷,到处响起了铜锣声。无数条嗓子,将男男女女从家中唤出,要他们向赤匪头子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守在杂碎汤锅旁边苏花云也听见了吆喝,赶紧问打下手的古昌兴:“大汉,不是说今天要大辟沈剑飞么?咋个又让老百姓自己去报仇?”
“你问我,我问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