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长掠了一眼身旁的几位军官,不动声色地说:“麻连长,命令我已经交待得清清楚楚,你是一连之长,怎么办?你还不知道?”
麻山眉头一展:“好嘞师长,我保证执行你的命令!”
沈剑飞送走了部队与妻子,带着警卫连和他从刀口下救出来的七十二名红军囚犯匆匆赶往通江县城与刘子才汇合。此时的沈剑飞妻离子别,顿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心境,一直绷得太紧的脑筋,也稍稍感到了一丝轻松——是的,他不能不紧张,而且他从曾担任过川陕省苏维埃红军独立师师长的刘子才眼中也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紧张。刘子才是跟随许世友一路血海尸山从鄂豫皖冲杀过来的老红军,身经百战,自不会吝惜自己的一条性命,他沈剑飞也是同样是为革命九死一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之所以紧张,不是为自己,从临危受命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十分清楚压在他俩肩上的这副担子有多重?他们即将率领的这支巴山游击队,除了他带过来的一个警卫连,其余的全是由苏维埃政府的地方武装中抽调人员临时组建的,过去背过枪受过训练能勉强称得上战士的仅有属国家保卫局的独立营,营长牛成汉,全营有三百二十名官兵,以及属川陕省苏维埃政府的特务大队,大队长管青海,全大队有一百三十名官兵,其余的两百多人,则是使刀弄矛的赤卫队员和苏维埃政府工作人员,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敌人则是装备精良与红军交手无数次的虎狼之师。
两位指挥员一致认为,强敌日益迫近,为避免全军覆没,将队伍一分为二,互相配合支持,更机动灵活,也更容易保存力量。刘子才带走了牛成汉的独立营和两百多名赤卫队员与苏维埃干部,前往罗坝场一带发展。随沈剑飞行动的是麻山的警卫连和管青海的特务大队,还有那七十二名红军囚犯,沈剑飞将他们单独编为一个连,由过去担任过连长的巩少英任连长。他们选定的游击区域是大巴山深处的芋儿关。
逃难的老百姓与失去指挥的零散红军和赤卫队员汇合在一起,像一道道污浊的河流越过山岭平坝向着后方涌去。由于尚途的许多乡场村寨或是落入敌人的突击队之手,或是被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保民团控制,而这些刚刚受到红军“坚壁清野”伤害的保民团几乎都是与红军作对的,沈剑飞和他的队伍一路上只能打打停停。等他们走到芋儿关时,已经耗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随身所带的干粮也所剩无几。
弹指之间,沈剑飞当初那充满浪漫色彩和诗意**的鼓动被严酷的现实击得粉碎!过去,倘若红军遇到了困难,苏区群众莫不鼎力相助。每一次作战,苏区群众都是踊跃支前,红军打了胜仗凯旋归来,苏区群众更是高接远迎,抬猪牵羊。而现在,同样是在这块土地上,同样是这样一些人,他们更多看到的是群众的恐惧、冷漠,甚至仇恨!过去,红军的报纸上常常嘲笑进入苏区的敌人是瞎子、聋子,那是因为他们得不到群众的支持。而现在,历史完全颠倒了过来!沈剑飞强烈地感觉到他和他的游击队眼下就成了这样的瞎子聋子。虽然沈剑飞十分明白问题的根本原因何在,可是,宥于党内纪律,作为这支部队中的政治委员,任何有损于张国焘在红军官兵们心目中伟大形像的事他绝对不会做,甚至连一句不满的话他也不曾流露过……这就让他的痛苦,愈发的深沉。
在反围攻战役中曾经爆发过一场大血战的芋儿关,战争留下的斑斑伤痕尚未来得及修复,红军撤离时实行的“坚壁清野”的做法,又给这个深山之中的古老小乡镇造成了更为严重的破坏。
当沈剑飞率领队伍转移到芋儿关时,眼前的情景真是令他们触目惊心。这个弹丸小镇,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一座死镇。被烈火毁烧过后的街房,只剩下断壁残垣,犹如一具具残缺不全的骷髅兀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中。废墟之中,搭起一些竹篾棚子,用作临时的栖身之处。镇上的青壮年大都随红军走了,剩下的老弱妇孺惊恐万状地看着这支军不军民不民的武装走进场街,却没人上前与他们搭话。
要在这样的地方筹集粮秣军饷,沈剑飞清楚那难度有多大!
一路上,他们采取了通常使用的手段来补充队伍的给养,但是,过去屡试屡爽,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一次却行不通了。从沿途他们收容的当地赤卫队员口中得知,这一地区的地主富农早已被消灭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全是家无隔夜之粮的穷苦农民。
但是,无论如何,队伍的生存是最重要的,没有粮,队伍便不能活;没有钱,队伍更无法打仗。
到达芋儿关的当天傍晚,沈剑飞带着麻山和管青海打听到该镇农民协会会长的“家”,并亲自登门,请会长出面帮助红军筹粮派款。
会长姓丁,是一个须眉皆白的干瘪老头儿,看模样没有七十岁,也有六十好几了,坐在篾棚边上低着脑壳吧哒着叶子烟。离他脚边不远,三块石头架着一口破锅,捂着锅盖,看不见锅里的东西。
窝棚里,躺着一个同样干瘪的老太婆,看见身穿红军军装的沈剑飞与牛成汉等人走拢,眼白一翻,厌恶地扭过头去。
几个肮脏的小娃儿,蜷缩在窝棚口,惊恐地看着来人。对沈剑飞来说,这是一次充满苦涩滋味的对话。沈剑飞客气地问道:“老大爷,我们是红军巴山游击队的,你是芋儿关农协的丁会长吧?我们想请你帮帮忙。”
丁会长连眼睛也不睁,叨着长烟竿回道:“早先是,现在不是了。红军走了。苏维埃走了,我的两个娃儿也都跟到他们走了……这镇子,这家,都挨红军整成白板了!”
管青海说:“丁会长,你不要难过,要不了多久,红军大部队一定会回来的……”
老大爷蓦地鼓眼怒气冲天地对来人吼道:“回来?你以为我巴望着他们回来呀?要永远不回来才好哩!那个狗日的‘张大脑壳’这些年吃我们干人,穿我们干人,走时反倒把我们干人整得好惨……”
待丁会长将心中恶气发完,沈剑飞才将来意说出。
岂料,丁会长一听征粮派款,便悲愤交加地数落起来:“我的三个娃儿,都参加了红军,大娃儿前年打田颂尧时就‘光荣’了,埋在了红土地烈士墓里,二娃儿和三娃儿这次又跟到红军走了。按你们红军的规矩,我算正宗的红属不?可这次你们红军走时,把我的房子也一把火烧了。现在还有脸来找我帮你们征粮派款!”说到此,丁会长虎地站了起来,一把将锅盖揭开,冲三位红军军官老泪纵横地吼道:“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眼下靠吃啥子吊命?”
那锅里,摊着几个白鳝泥饼子。
3
红军撤离之前,呆在巴川城中的聂瘦石听着从苏区传来红军大搞“坚壁清野”,烧了大量的房屋,还突击杀了一大批绅粮大户和过去的保甲长的消息,食不甘味,夜不能眠,既担心凝聚着他毕生心血的农场,更担心儿玉鹤子等亲人的安全。
红军前脚一撤走,白军后脚便像黄煞煞的大浪般涌进了苏区,聂瘦石也跟在白军后面,由已升任黄云湘的师部后勤科科长的聂昆山带着一个连的士兵保护,迫不急待地向着已经分别了快四年的野三关赶去。
此时的川北苏区,经过红军的“坚壁清野”和白军以及还乡团的疯狂报复,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白骨露于野,村村飞纸钱,一座座新垒起的坟苎上,清烟袅绕,妻哭子嚎。
待风尘仆仆赶拢野三关,聂瘦石才陡地放下心来。
他的农场居然完好无损!
他的家人也都平安健在!
可是,也有让聂瘦石既惊又怕的事,儿玉鹤子居然收养了红军头子沈剑飞的女儿!
夫妻相见,倍感亲切,可聂瘦石也抱怨儿玉鹤子不该给家中留下一个隐患。
儿玉鹤子说,沈剑飞和她见过的许多红军不一样,知书识礼,治军极严,而且一来便拿聂家当朋友,野三关要不是因为有他在,聂家肯定早就落得和其他大户绅粮的命运一样。尤其是这次红军撤走之前杀了那么多的大户绅粮和保甲长,烧了那么多的房子,唯独没动聂家大院分毫,就是因为沈师长特地派了麻山、关平带着人来保护的。在红军撤走的前几天保卫局长把她和许厚珍抓去砍脑袋,也是沈剑飞听说后亲自带着麻山赶到监狱把她俩从刀口下救了出来。说到沈剑飞的种种好处,儿玉鹤子十分动情,边说边抹眼泪。妻子还告诉他,胆熊被毒死的事情早已查清楚了,不是红军要变着方法害聂家,是潘莽娃公报私仇。
聂瘦石明白这一切,感动地说:“沈剑飞对我们聂家有如此大恩大德,聂家自然也不能对沈剑飞无义,既然你已经收下了沈莺,就得信守诺言,要让沈剑飞的娃娃在我聂家受半点委屈,我们就问不过自己的良心了。”
儿玉鹤子说:“道理我知道的,我已经当面对沈剑飞胡秋萍两口子发过誓,我会把沈莺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养的。”
随后,聂瘦石又问了一下昆鹤的情况,儿玉鹤子泪水涟涟,埋怨昆鹤不懂事,一个女娃娃跟着红军走之前仅是托人带了个口信回家,南征北战枪林弹雨的,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昆鹤。
聂瘦石就叹了口气,说:“昆山在白军,昆鹤在红军,按照过去的说法,我们聂家是红白道上都有人,两头都有好果子吃。可现在我们当父母的却是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担心。”
聂瘦石俯身到床边,细看睡得正沉的沈莺,见这女娃长得细皮嫩肉,脸蛋乖俊,十分的娇俏,浑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不由说道:“我想,如果沈师长两口子福大命大,一家人总归会有骨肉团聚的一天。”
儿玉鹤子也凑到床边,看着沈莺的小脸蛋,想到这娃娃小小年纪便遭受战乱之苦,骨肉分离,前途未卜,不觉悲从中来,眼角沁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夫妇俩刚睡下,儿玉鹤子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
“瘦石,小莺的事,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啥事让你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