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的一片裹着永宁侯府的飞檐翘角,连青石板路都浸着湿冷的水汽,踩上去凉得刺骨。西跨院的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沾着露水,蔫哒哒地贴在地上,院角的枯草凝着白霜,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添了几分萧索。
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醒了。
一夜调息,再加上银针压毒,体内的余毒虽未清尽,却也安分了不少,蚀骨的疼意淡去大半,至少能稳稳地站在地上,不用再靠着床榻支撑。她起身时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两人——柳嬷嬷昨夜折腾了大半宿,又添了心力交瘁,此刻睡得沉,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沈念安缩在里侧的小床,眉头微蹙,小手攥着被角,想来是夜里还在记挂着院里的事。
屋内的油灯早己燃尽,只剩一点余烬,昏暗中能看清柳嬷嬷鬓边的白发,看清沈念安稚嫩的眉眼,这一方小小的屋子,竟比侯府任何雕梁画栋的院落都要温暖。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走到院中。
晨雾裹着冷风扑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首,清冷的眉眼望向主院的方向,眸光沉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
柳玉柔昨日派了沈清柔下毒,又派了王婆子上门逞威,接连碰壁之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女人心思歹毒,城府极深,最擅长的便是绵里藏针,明着的算计不成,便定会来暗的,或是断了这西跨院最后一点吃食,或是再派恶奴寻衅,或是在府中散播流言,将她沈清辞钉死在“顽劣不孝、以下犯上”的名头里。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表面温婉贤淑,骨子里却是睚眦必报,半点亏都不肯吃。昨日沈清柔被她点了痛穴,王婆子被她打断了手腕,这两笔账,柳玉柔定然记在心里,不出今日,必会有后手。
与其被动等着柳玉柔出招,不如主动出击,先一步拿捏住先机。
而眼下,她手里能打的牌不多,身子孱弱、毒未清、无钱无势、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便是原主的嫡女身份,还有一身医毒本事,以及一颗步步筹谋的冷静心。
柳玉柔最在乎的,是她的继室名声,是永宁侯府主母的体面,是在外人面前那副“温婉贤淑、善待嫡子嫡女”的假面。这,便是她的软肋。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指尖轻轻拂过院角的枯草,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想要撕破柳玉柔的假面,想要让她的苛待昭然若揭,想要从她手里讨回一点生路,便要先从这府里的下人入手,先从这侯府的规矩里找破绽。
柳玉柔能拿捏下人的心思,她沈清辞,未必不能。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似昨日王婆子那般蛮横,却也带着几分迟疑与敷衍,紧接着,便是一道粗哑的女声响起,隔着木门,带着几分不耐:“里面的人,开门!柳夫人吩咐了,给西跨院送早饭来!”
沈清辞眸光微凝。
来得倒是快。
柳玉柔这是做贼心虚,怕昨日的事闹大,落个苛待嫡女的名头,今日便假意派人送早饭来,做做样子,既堵了旁人的嘴,又能继续拿捏她们姐弟的吃食,一举两得,打得好算盘。
只是这早饭,怕是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姐姐,是府里的厨娘。”沈念安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到沈清辞身边,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却也立刻绷紧了小脸,带着几分警惕,“昨日王婆子被打,柳氏今日派人来送早饭,怕是没安好心。”
少年经过这几日的事,性子也沉稳了不少,不再是往日那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怯懦孩童,眼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通透与警惕。
沈清辞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微凉,却带着笃定:“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送什么,我们便接什么,只是这侯府的规矩,今日也该好好算算了。”
柳嬷嬷也醒了,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精神了不少,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低声道:“大小姐,柳氏此人最是虚伪,今日送早饭,怕是面上做功夫,暗地里还会使绊子,您千万要小心。”
“嬷嬷放心。”沈清辞淡淡颔首,转身走到院门前,抬手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粗布衣衫的婆子,一个是府里的厨娘张婆子,生得矮胖,脸上堆着假笑,眼底却藏着鄙夷;另一个是柳玉柔身边的三等丫鬟,名唤春桃,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手里端着一个粗瓷食盒,食盒的盖子紧闭着,却隐隐飘出一股淡淡的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