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愈烈，卷着梧桐枯叶，在永宁侯府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簌簌作响。府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府中却处处透着压抑的低气压，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主院飘到各个院落，最后尽数绕着西跨院打转。
流言的源头，不消说，定然是柳玉柔的手笔。
昨日锦画从西跨院铩羽而归，柳玉柔颜面尽失，心头的怨毒无处发泄，便借着府里下人的嘴，悄无声息地散播起了流言。有人说沈清辞性情大变，目无尊长，对继母柳玉柔百般不敬，连主母送来的衣裳都敢扔出门外；有人说她心术不正，仗着嫡女身份作威作福，动辄打骂下人，连王婆子的手腕都被她生生打断；更有甚者，说她被邪祟附身，才会从一个怯懦的软柿子，变成如今这副睚眦必报的模样，是个不祥之人。
这些流言，捕风捉影，字字诛心，却最是能蛊惑人心。
侯府本就是个是非之地，下人趋炎附势，爱嚼舌根，几句话传来传去，便添油加醋，变了味道。不过半日功夫，府里上上下下，看西跨院的眼神都变了，有鄙夷的，有忌惮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些老仆，念着苏氏的情分，却也被流言扰了心智，不敢再轻易靠近。
西跨院里，却依旧是一派安稳。
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指尖捻着银针，正为柳嬷嬷调理手腕的旧伤。老嬷嬷的冻疮己好了大半，溃烂的皮肉结了浅痂，脸色也比往日红润了几分，只是听到院外传来的细碎议论声，眉头还是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担忧。
“大小姐，这流言传得太过分了！定是柳玉柔让下人故意散播的，她就是想毁了您的名声，让您在府里抬不起头，让旁人都觉得您是个不孝不敬的恶女！”柳嬷嬷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指尖微微颤抖，“这侯府里的人，最看重名声，若是流言坐实了，您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沈念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愤怒，攥紧了拳头道：“姐姐，那些下人太过分了！他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们去找爹爹评理，让爹爹惩治那些散播流言的人，还姐姐一个清白！”
少年心性纯粹，只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找到生父沈毅，便能说清一切，戳破柳玉柔的算计。
可沈清辞只是淡淡摇头，指尖捻转银针的力道分毫不差，眸光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不必找沈毅。他心里明镜似的，柳玉柔的所作所为，他未必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于他而言，柳玉柔能给他带来仕途的助力，能维护侯府的表面安稳，而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嫡女，名声好坏，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她太了解沈毅这种人了，凉薄自私，权衡利弊，在他心里，从来只有自己的仕途与名声，没有半分父女亲情。去找他评理，不过是自讨没趣，甚至会被柳玉柔反咬一口，落个“顶撞生父、无理取闹”的罪名，反倒让流言更甚。
柳嬷嬷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眼底满是失望与悲凉。她跟着苏氏嫁入侯府数十年，看着沈毅从一个温润的少年郎，变成如今这副凉薄的模样，心里何尝不痛？可这便是侯府的现实，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权势与利益面前，亲情不过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我们就任由流言散播吗？”柳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大小姐，名声于女子而言，太重要了，若是被冠上‘不孝不敬、性情乖戾’的名头，往后别说议亲，怕是连出门都难，柳玉柔就是想断了您的后路啊！”
“任由？”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银针缓缓从柳嬷嬷的手腕抽出，银亮的针尖映着天光，泛着冷冽的芒，“我沈清辞的名声，岂容旁人随意诋毁？柳玉柔想借流言毁我，那我便借流言，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想让我身败名裂，我便让她的虚伪与歹毒，昭然若揭。”
流言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救人。能毁掉一个人的名声，也能撕开一个人的假面。
柳玉柔最看重的，便是“温婉贤淑、善待嫡女”的主母名声，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笼络人心的利器。她借着流言诋毁沈清辞，便是想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让旁人都觉得，她是个受尽委屈的好主母，而沈清辞是个不知好歹的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