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在轧钢厂待了三天，问话、查档案、开座谈会，把林致远从回国到现在那点事儿，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
最后，啥实在问题也没查出来。
林致远的档案明明白白，回国手续齐全，在厂里那点技术贡献有目共睹，跟贾家那点来往也仅限于邻里拌嘴（有街道调解记录为证），没半点出格的地方。至于那些“海外背景复杂”的风言风语，更是没影儿的事。
结论是“历史清楚，现实表现不错，但还得继续加强思想学习，提高阶级斗争觉悟”。
一个挑不出错，可也绝谈不上热乎的结论。
工作组撤走的当天后晌，厂组织部的人就把林致远叫了去。谈话的是干部科的李科长，平时碰见总会笑着打招呼的一个中年人，这会儿脸上没啥表情，公事公办。
“林工，坐。”李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林致远坐下，才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你的情况，厂党委研究过了。工作组虽说没发现问题，可眼下这形势，你这个位置又有点扎眼……为了工作大局，也为了你个人更好的进步，组织上决定，暂时把你调离技术科。”
林致远心里早有数，脸上平平淡淡：“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好像对他的镇定有点意外，接着说：“你先到后勤科报到，帮着管管厂里的废旧物资和部分库房。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能更全面地了解厂情。你的技术级别和待遇暂时不动。等过阵子，形势更明朗了，再考虑调整。”
从核心的技术岗，调到边角的后勤部门，说是“帮着”，其实就是晾着。这既是保护性的冷处理，防着他再成焦点，也是迫于某种无形压力的妥协。
“明白。谢谢组织关心。”林致远站起身。
“小林啊，”李科长的语气稍微软和了点，压低声音，“去了后勤，安心干活，少说多看。你的能耐，领导们都瞅着呢。风雨总会过去的。”
这是提醒，也算是一点隐晦的安抚。
“是，李科长。”
从办公楼出来，后晌的日头有点晃眼。厂区大道上人来人往，不少眼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林致远目不斜视，径首朝后勤科所在的厂区西北角走。
他知道，从今儿起，他在这厂里的日子，不一样了。
消息跟风似的，当天就刮遍了西合院。
林致远傍黑下班回来时，觉着院里的味儿都变了。平时碰见会笑着打招呼的邻居，眼神躲闪着，点个头就匆匆过去了。在公用水池边洗菜的几个妇女，瞧见他过来，说话声立马低了，等他走远，又响起压着的嘀咕。
“听说给撸下来了……”
“调后勤看仓库去了……”
“哎，可惜了，多好的手艺……”
“少说两句吧，叫人听见……”
前院，赵大夫的房门还贴着封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西厢房贾家门窗紧闭，可林致远能觉出来，那门缝后头，贾张氏那双怨毒的眼，正死盯着他，里头或许还藏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中院，看见他，踱步过来，脸上是惯常的、想拿捏一切的表情，可眼神深处有点复杂。
“小林，回来了？”易中海叹了口气，“厂里的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这都是暂时的。组织上这也是为你好，让你避避风头。到了后勤，活儿清闲点也好，正好多学学文件，提高认识。”
又是这套“为你好”、“避风头”的说辞。林致远点点头，没接话。
易中海好像还想说点啥，可看他神色淡淡，终究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有啥难处，跟一大爷说。咱们院是个整体，要团结。”
团结？林致远心里冷笑。许大茂得势时没见你主持团结，贾家欺人时没见你维护公道，如今我暂时落了下风，倒来讲团结了。
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东厢房，关上门，隔开了外头所有的眼光和嘀咕。他没开灯，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静静站了一会儿。
气吗？有点儿。可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这就是现实，力气压过一头时必然的人情冷暖。他早料到了。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系统的任务是“拨云见日”，前提是“护住自个儿”。调离技术岗，看着是贬，某种程度上也让他离旋涡中心远了，有了更宽裕的时间和更不扎眼的位置，来瞧、来想、来铺路。
后勤科……管废旧物资和库房？
林致远走到桌前，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他沉静的脸。后勤科接触面广，厂里各部门的物资领用、废旧处理都得过那儿，消息杂。而且，废旧物资里头，有时候能翻出点想不到的东西，比如……当废品处理的过期文件、坏了的仪器零件，甚至是一些被人忘了的旧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