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明天模拟考。"周建国把点心塞给眼镜女孩,声音干涩,"好好考。"
回医院的路上,他拐进一家咖啡店。自从胃出血住院后,医生禁止他喝咖啡,但今天他需要提神。父亲周父的康复治疗进展缓慢,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公司那边,挪用公款的计划因为住院耽搁了,但裁员名单下周就要最终确定。
咖啡端上来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关于那个音乐老师陈明的调查报告。周建国点开附件,手指在触屏上留下汗渍。
陈明,38岁,离异,前妻现居加拿大。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曾任某知名乐团小提琴手,因手部伤病转行教育。无不良嗜好,无复杂社交关系。附件里有几张照片:陈明独自逛超市、陈明在学校天台吹口琴、陈明和俞美玲在校园长椅上。。。交谈。
周建国放大最后一张。照片上,俞美玲手里拿着一沓纸,神情专注地听陈明说着什么。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距离,没有任何亲密举动。他翻到报告最后:"调查对象与委托子接触均为正常工作往来,未发现越界行为。"
咖啡凉了,表面凝着一层难看的油脂。周建国盯着照片里俞美玲的侧脸——那种神情他很熟悉,是她批改到优秀作文时会露出的欣赏和喜悦。只是,他己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建国!你爸突然说不了话了!右边身子不能动了!医生说是脑溢血!你快来啊!"
周建国冲出咖啡店时撞翻了椅子,滚烫的咖啡泼在裤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周建国机械地签完一堆文件,听着医生用专业术语解释父亲的病情:左侧基底节区出血,约15ml,保守治疗暂时不手术,但预后不良,可能遗留偏瘫。。。
母亲在一旁啜泣,不断重复:"都怪我。。。早上他说头疼,我还让他坚持做康复训练。。。"
周建国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起父亲昨天还倔强地要自己拄拐杖走路,不肯让他扶;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想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一向严肃的父亲偷偷抹眼泪。。。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提醒他们保持安静。母亲去洗手间了,走廊上只剩下周建国一人。他盯着ICU紧闭的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墙壁似乎在向他压来,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他的膝盖一软,重重地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都怪我。。。"这个从未在家人面前示弱的男人蜷缩在塑料椅上,肩膀剧烈抖动,"爸。。。我对不起您。。。我太混账了。。。"
他想起自己多少次对父亲康复训练的不耐烦;多少次因为工作推脱陪伴;多少次在心里埋怨老人拖累了家庭。。。现在父亲可能再也无法恢复,而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我爱你"。
"建国。。。"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俞美玲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装换洗衣物的袋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像是匆忙赶来的。
周建国慌忙抹了把脸,但己经晚了。俞美玲看到了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看到了这个永远强势的丈夫最脆弱不堪的时刻。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用愤怒掩饰羞耻,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俞美玲慢慢走近,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粉笔灰的粗糙感。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很轻。
周建国摇摇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不太好。。。可能。。。可能要瘫。。。"
俞美玲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请了一周假。明天。。。我去接小萌回来。"
周建国猛地转头看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肯回来?"
"爷爷病了,她会回来的。"俞美玲顿了顿,"那孩子。。。其实很像你。"
走廊尽头,周母蹒跚地走回来,看到儿子儿媳坐在一起的身影,愣了一下。多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冲上去指责俞美玲,只是默默地坐在了另一边的长椅上。
ICU的灯依然亮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周建国低头看着妻子握着自己的手,突然发现她的婚戒不见了——那枚他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钻戒,她二十年来从未摘下的戒指,不知何时己经不在她手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