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商量。俞美玲把这句话和着血腥味咽了回去。昨天电话里他只说"爸妈那边保姆不靠谱"，就像上周说"小萌该加补习班"，上个月说"我大姐借钱买房"——都是通知，从来不是讨论。
晚饭时，周父的假牙在咀嚼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婆婆把红烧肉不断夹到儿子碗里："你最近瘦了，公司压力大吧？"
周小萌用筷子戳着米饭："爸，支教报名明天截止。。。"
"吃饭别说话。"周建国敲敲碗边，"对了，你班主任今天来电话了。"
俞美玲看见女儿的手指僵住了。那块被戳烂的米饭像团苍白的棉絮。
"林老师说，"周建国放下筷子，"你月考退步十二名。还有，那个总给你发微信的男生，叫王浩是吧？"
瓷勺撞在汤碗上，清脆得像耳光。周小萌的脸涨得通红："他是我组长！讨论课题！"
"从今天起，放学我接你。"周建国用指甲刮着桌面上一点焦痕，"周末在家复习，支教的事别提了。"
俞美玲看见婆婆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表情她在教研组会议上见过——当王主任否决了年轻老师提出的春游计划时。
"我吃饱了。"周小萌推开碗，米饭几乎没动。
"剩饭像什么样子！"周父突然拍桌，假牙在口腔里滑了一下，"我们那年头。。。"
"爸，您别激动。"周建国连忙递茶，"小萌，把饭吃完。"
女孩求救地看向母亲。俞美玲盯着自己碗里婆婆夹来的肥肉片，油脂正慢慢渗进米饭里。她想起父亲病房里那盒快凉了的饺子。
"我吃。"她突然端起女儿的碗，把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小萌有道题要问我。"
卧室门关上后，周小萌的眼泪砸在数学练习册上，洇湿了函数图像。
"妈，王浩真的只是。。。"
"我知道。"俞美玲抚过女儿的马尾辫，发现发绳松了——以前都是她每天清早给女儿扎头发的，首到周建国说"高中生该学会自理"。
"支教的事。。。"女孩哽咽着。
俞美玲从抽屉深处摸出个信封："这是我的私房钱，报名费你先交。"她按住女儿惊讶的眼神，"别让你爸知道。"
深夜，俞美玲在书房临时支起的折叠床上辗转反侧。周建国的鼾声从三米外传来，混着老人房里电视的戏曲声。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姐姐的未读消息跳出来：
"爸的护工找好了，每月六千二。大姐说她们出两千，剩下的我们姐妹平摊。你哪天来医院交费？"
六千二。俞美玲心里盘算着，相当于她带三个毕业班的加班费。书桌抽屉半开着，露出周建国上周给的家用账本，最后一页记着"父母赡养费：3000"。
她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晾衣架上，婆婆下午洗的旧式棉布裤衩滴着水，落在她新买的真丝睡衣上。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变着颜色，恍惚间像是二十岁那年，她和周建国在外滩看的灯光秀。
那时他指着东方明珠说："以后咱们家的大事小事，都听你的。"
夜风吹起俞美玲的睡裙下摆，皮肤上泛起细密的疙瘩。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没人要求她扮演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的角色。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