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周建国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角那道常年紧绷的纹路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放松。俞美玲站在床尾，突然发现丈夫两鬓的白发比她记忆中多了许多，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眼的光。
"你满意了？"婆婆从背后撞开她，把保温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把我儿子气成这样！"
周建国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的目光越过母亲，首接落在俞美玲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俞美玲读不懂的东西。
"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和美玲。。。有话要说。"
婆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不可置信地瞪着儿子："你刚醒就要见她？她把你害成这样。。。"
"妈。"周建国闭上眼睛，"求您了。"
门关上后，病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俞美玲站在距离病床两米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该说什么？道歉？辩解？还是继续那场未完成的争吵？
"我。。。"她刚开口，就被周建国打断了。
"公司要裁员。"他盯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名单上。"
俞美玲的呼吸一滞。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知道。"她轻声说，"上周看到了你电脑上的邮件。"
周建国猛地转头看她，输液管因为突然的动作而晃动。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羞耻，最后归于一种古怪的释然。
"所以那天你。。。"
"我只是去书房拿备课本。"
一阵沉默。窗外的树影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摇晃。
"我在考虑。。。挪用项目保证金。"周建国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万。足够打点关系。。。保住职位。"
俞美玲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床尾的栏杆。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这一生，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做了吗？"
"还没有。"周建国苦笑，"现在。。。恐怕也没机会了。"
俞美玲突然明白了医生说的"情绪稳定"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病床上的丈夫——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山一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虚弱得像一张纸，却在这种时刻向她坦白了他最不堪的秘密。她应该愤怒？恐惧？还是。。。怜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建国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进去了，小萌和爸妈。。。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首接捅进俞美玲的心脏。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墙边的椅子。二十年来，这是周建国第一次，以丈夫而非主宰者的身份对她说话。
"我去给你买点粥。"她仓皇转身，逃也似的冲出病房。
走廊长椅上，俞美玲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颤抖。周建国的坦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家庭华丽表象下的千疮百孔。她想起摔碎的那盘酸菜鱼，想起合唱团里短暂的欢愉，想起女儿眼中闪烁的期待。。。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这个家，正在坠向深渊，而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