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的战略转型蓝图在董事会的激烈辩论后终于定稿，进入拆解落地的具体阶段。这意味着无数跨部门的协调会议、资源争夺、旧有利益格局的微妙调整。小雅像个经验丰富的船长，既要紧盯航向，又要随时应对甲板下可能出现的暗涌——某个习惯了旧模式的事业部总裁的消极抵抗，一份看似合理却可能拖慢整体进度的预算申请，来自某位元老“关心则乱”的越级询问。
而启明那边，“星耀”的商业化列车一旦启动，便再难减速。早期客户的反馈如雪片般飞来，有赞誉，更有亟待解决的“瑕疵”与“期望”；下一代原型机的研发进度，因为要兼顾现有版本的维护与升级而面临资源拉扯；与欧洲合作伙伴关于联合研发中心的选址和权责谈判，也进入了最耗费心力的条款拉锯阶段。
两人像两颗围绕不同轨道高速公转的行星，只有深夜归家时短暂的轨迹交错。公寓更像是功能完备的休息站和临时指挥所：冰箱里塞满了节省时间的速食和半成品，书房和客厅的桌上摊开着各自的文件，加密通讯设备随时可能在任何时候响起。
那个被珍视的、关于“带院子的房子”的梦想，连同那本蒙尘的房产资料册，一起被搁置在忙碌的角落。阳台上的香草，在经历了周末的短暂复苏后，再次因为主人的无暇顾及而显得有些萎靡。
小雅有时会在批阅文件的间隙，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摩天楼切割得规整的天空，脑海中会闪过武吉知马老洋房里，阳光穿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的静谧画面。但那画面很快就会被下一份待审的财报或人事提案所取代。她知道，不是梦想褪色了，只是现阶段，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他们全力以赴。
这晚，小雅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邮件，己是凌晨一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发现启明还没回来。手机里有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实验室突发状况，紧急处理，你先睡。」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城市己褪去喧嚣，只剩霓虹无声闪烁。那几盆香草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立着，薄荷的叶子有些卷边，迷迭香的顶端发黄。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干燥的土壤，心中涌起一阵微弱的歉疚。
就在她出神时，身后传来开门声和轻微的脚步声。启明回来了，身上带着深夜的凉意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实验室特有的金属与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还没睡？”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等你。”小雅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处理好了？”
“嗯，一个传感器故障，排查花了点时间。”启明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鬓角，“累了吧？我去放水，泡个澡？”
“嗯。”小雅点头，转身看他。灯光下，他眼底有清晰的血丝，眉宇间是连日高压留下的深刻倦意。她抬手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你也累了。”
两人一起泡在温暖的水里，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任由热水驱散骨子里的寒气与疲惫。这是他们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彼此、无需思考任何公务的片刻。
“小雅，”启明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低沉，“我们好像……又把日子过成了打仗。”
小雅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应道：“嗯。好像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后悔吗？”他问。
小雅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永华需要转型，‘星耀’必须成功，这是我们选择的路。只是……”她顿了顿，“有时候会想，等这阵子忙完，等永华的转型上了正轨，‘星耀’的市场站稳了脚跟，我们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是不是就能真的，去找那个带院子的房子，每天按时回家，给香草浇水，研究晚上吃什么？”
她描绘的画面如此平凡，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珍贵。
启明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会有的。我向你保证。”他的语气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种基于对彼此能力和信念了解的笃定，“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个‘以后’铺路。路可能长一点，崎岖一点，但终点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