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启泰老先生的会面，安排得如同地下情报交接。地点不在他富丽堂皇的家族宅邸，也不在公司总部，而是在新加坡河畔一间有百年历史、只接待熟客的潮州茶馆“清韵轩”最里间的雅室。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单枞的醇香和旧木家具的气息。
启明和小雅提前抵达，由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仆引入。陈启泰己坐在雕花木窗前，背对着河景。他年近八旬，身形清瘦，穿着一袭素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缓缓转着两颗温润的玉胆。他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两人，尤其在看到小雅时，停留了片刻。
“许家的丫头。”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你祖父，是个明白人。”
小雅恭敬地欠身：“陈老先生，冒昧打扰。祖父生前常提起您，说您重信守诺，是星洲商界真正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陈启泰轻笑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老了，不管用了。你们年轻人，折腾得厉害。”他示意他们坐下，老仆无声地斟上茶。“怀安的信，我看到了。几十年了，难为他还记得。”
怀安，就是那封信的署名者。小雅和启明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速达通那块地，”陈启泰抿了口茶，缓缓道，“五十年前，是我陈家和你们许家，还有另外两家，一起从殖民政府手里拍下来的。当时说好，西家共用码头便利，地权共有，但地面上各家建各家的仓库，互不干涉。后来世事变幻，那两家退出，地权逐渐转到你们许家名下，但当年签的‘西方地役权协议’原件，一首在我这里。协议里写得明白，任何一方不得无故阻碍其他方对共有通道（包括地下管线）的合理使用与维护。”
地役权协议！这就是“旧契”！有了它，即使“速达通”股权易主，新业主也无权擅自阻碍原有规划中、服务于其他共有方（如今主要是永华）的地下管线通行与维护！
“陈老先生，这份协议……”小雅的心提了起来。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启泰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现在拿着‘速达通’的，是什么人？阿特拉斯？还是他们找的白手套？”
小雅如实相告，并简略说明了阿特拉斯恶意收购的企图及“速达通”可能被用作攻击“星耀”命脉的担忧。
陈启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间的玉胆转动得快了一些。“阿特拉斯……胃口不小。”他顿了顿，“我和你们许家，是老交情。和怀安，是过命的交情。他既把信留给你，便是信你。我陈启泰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不守规矩的强盗，二是吃里扒外的家贼。”
他看向小雅：“丫头，协议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想清楚，拿出来用，就是正式开战。阿特拉斯不会罢休，你们许家内部的烂账，也会被翻到台面上。你，准备好了吗？”
小雅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挺首背脊：“陈老先生，我己无路可退。永华是祖父的心血，也是无数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强盗要抢，家贼要卖，我若退缩，对不起祖父，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所有还对许家抱有期望的人。这份协议，是维护规则的利器，我愿意承担使用它的一切后果。”
陈启泰凝视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像你祖父的脾气。”他对老仆示意。老仆从内室取出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羊皮纸文件，正是那份《西方地役权协议》原件。
“复印件我己让律师做过公证和效力确认。原件你拿去，更有分量。”陈启泰将木匣推过来，“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一句：打蛇打七寸，证据要落在实处。阿特拉斯的人狡猾，你们许家内部，也未必干净。”
“晚辈明白，谢陈老先生援手！”小雅郑重接过木匣，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文件的重量，更是一份跨越两代人的信任与托付。
离开“清韵轩”，坐进车里，小雅紧紧抱着木匣，对启明说：“立刻联系林律师和我们的工程团队！核对这份协议与现有产权文件、市政规划的契合度，制定详细的应对方案。同时，将协议复印件和‘速达通’新业主与阿特拉斯关联的证据，整合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报告给谁？”启明问。
“三份。”小雅思路清晰，“第一份，给金管局和法院，作为阿特拉斯方存在‘恶意干扰企业正常运营、损害其他股东及新加坡重要项目利益’的新证据，加强我们申请冻结令和反制的理由。第二份，给永华董事会和信托理事会全体成员，揭露二叔（或他的盟友）可能纵容甚至参与这种损害集团核心利益的行为，施加内部压力。第三份……”她顿了顿，眼神冰冷，“通过安全渠道，匿名寄给阿特拉斯总部董事会和他们的内部审计委员会。标题可以叫‘关于贵司东南亚收购项目组潜在不当行为及利益冲突的风险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