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母亲周小萌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湖心公寓里漾开了一圈圈名为“温馨”的涟漪，也微妙地改变了启明、小雅和星星三人之间己然形成的、松弛而默契的气场。
时间过得真快，周小萌己五十多岁了，身材清瘦，穿着质地舒适的亚麻长裙，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婉而知性。她不像星星那般活泼外放，说话总是带着长期写作特有的、条理清晰的温和，但目光敏锐，观察力极强。
抵达当晚的接风宴，就设在这套可以俯瞰滨海湾全景的公寓里。启明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的家常菜。星星围在哥哥身边叽叽喳喳打下手，小雅则陪着周小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雅涵，启明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你照应了。”周小萌接过小雅递来的茶，微笑着打量她。那目光里有长辈的慈和，也有一丝不着痕迹的审视。“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一心扑在他的研究上，生活上马虎得很。我和他爸爸在国内，总是不放心。”
“伯母您太客气了。”小雅坐姿端正，礼貌而略显拘谨，“启明能力很强，研发中心管理得井井有条，‘星耀’项目进展也非常顺利。我们更多是互相支持。”她用的是“我们”和“互相支持”，措辞谨慎，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疏远。
周小萌含笑点头，目光掠过小雅无名指上空空如也的位置，又看向开放式厨房里正在忙碌的儿子的背影，眼底若有所思。“互相支持好。人生路上，能找到志同道合、又能彼此扶持的伙伴，是福气。”
这话说得委婉，却意味深长。小雅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微烫的脸颊。
晚餐气氛总体融洽。周小萌问了许多关于新加坡、关于永华现状（当然避开了敏感部分）、关于“星耀”技术前景的问题，显示出良好的学识素养和开阔的视野。小雅回答得谨慎而得体，既不过分透露商业机密，也展现了足够的专业与诚意。启明话不多，但会适时补充，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星星则是天生的气氛调节器，插科打诨，讲述自己这些天“探索”新加坡的趣事，逗得母亲不时莞尔。
“妈，您这次来，就多住段时间，好好玩玩。我爸那边没问题吧？”饭后，启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你爸现在带研究生，忙得很，巴不得我出来走走，别整天盯着他。”周小萌笑道，帮忙擦拭着桌面，“我计划待一周，不打扰你们工作。就让星星陪着我逛逛就行。”
“太好了！妈，我带你吃遍新加坡！”星星雀跃着欢呼。
“那也要小雅姐姐有空的时候一起呀！”星星不忘补充，朝小雅眨眨眼。
小雅正在帮忙将餐具放进洗碗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小萌。周小萌也正看着她，笑容温和：“雅涵工作忙，不用特意陪我们。有空一起吃个饭就好。”
“应该的，伯母。”小雅礼貌回应。
然而，家庭的温情面纱下，总有现实的棱角会不经意间显露。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星星陪着母亲去了圣淘沙，启明在公司开会，小雅难得提早结束了一个谈判，想起之前启明提过公寓书房有一本关于东南亚近代商业史的绝版书，便过来取阅。
她用自己的权限卡开了门（启明早就给过她），公寓里静悄悄的，弥漫着周小萌带来的、淡淡的檀香味道。她径首走向书房，却在经过客厅时，无意间瞥见沙发角落散落着几页打印纸。她本不是好奇的人，但纸张抬头熟悉的永华LOGO让她脚步一顿。
那是永华旗下一家从事传统制造业的子公司的近期内部简报摘要，内容涉及产能调整和人员优化计划。这不算什么核心机密，但也不是应该随意出现在这里的文件。
小雅微微蹙眉，走过去捡起那几页纸。纸张边缘有周小萌习惯性的、用铅笔做的细微批注痕迹，字迹清秀，写的却是关于该子公司所在行业的国际技术迭代趋势分析，以及几句对优化方案中“员工安置部分过于简略”的疑问。
看来，周小萌并非只是来游山玩水的。她以学者的眼光，在审视着与儿子息息相关的这个商业帝国的方方面面，包括那些不那么光鲜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