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之外,天地豁然开朗。
热辣辣的暑气,从青石板缝里蒸腾而起,裹挟着尘土、汗味与瓜果的甜香,在长乐坊的街巷间游走。
头顶的日头白得晃眼,将琉璃瓦烤得滚烫,连檐角铜铃都懒得分毫。唯有御河两岸的垂柳,勉强撑开几片浓荫,为行人遮去一线灼热。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间积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渍,此刻己被晒成深褐色。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糖人摊子上腾起袅袅白烟,杂耍艺人手中铜锣“哐哐”作响,孩童们追着滚铁环嬉笑奔跑,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鲜活而粗粝的烟火气。
这份烟火气热,是裹着人味儿的——汗味、尘土味、瓜果熟透的甜腥、染坊里草木灰与靛蓝混合的涩香,还有胡饼摊上热油炸出的焦香……
种种气味在灼灼日光下蒸腾、交融,织成一张无形却浓烈的网,将整条长乐坊牢牢罩住。
街心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脖颈上搭着汗巾,一边走一边摇着拨浪鼓,“咚咚”声清脆悠远。
卖冰盏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覆着厚厚一层棉絮,揭开盖子时,白雾“嗤”地一声涌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街东头最热闹处,是卖瓜果的摊子。碧绿的西瓜堆成小山,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赤膊露胸,腰间系一条褪色的粗布带。
他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便豁然绽开,汁水顺着案板流下,在青石上洇出深色的圆斑。“沙瓤!冰镇过的!不甜不要钱!”他嗓门洪亮,震得头顶柳叶都微微颤动。
隔壁是卖的妇人,鬓角簪一朵褪色的绒花,正用蒲扇赶着苍蝇。
黄澄澄的桃子压弯了竹筐,绒毛上还沾着晨露,轻轻一碰便沁出蜜汁来。
几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围在摊前,眼巴巴地看着,其中一个偷偷伸手去摸,被妇人瞧见了,温柔笑问:“想吃吗?给你们一个。”
再往西走,是染坊林立的巷口。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晾晒着各色布匹——靛蓝、茜红、鹅黄、月白……在骄阳下随风轻摆,像一道道流动的彩瀑。
染匠们赤脚踩在盛满靛蓝染液的大缸里,裤腿卷到大腿根,黝黑的脊背被晒得油亮。缸边堆着成捆的茜草与苏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苦而清冽的植物气息。
街角处,杂耍班子敲着铜锣,一个赤膊汉子正吞吐火焰,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不远处,糖人师傅手执铜勺,金黄的糖稀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流淌,眨眼间便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引得孩童们眼巴巴地望着,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绸缎庄的二楼垂下五光十色的锦缎,赤、橙、黄、绿……流光溢彩,映得整条街都浮动着富贵的光晕。
药铺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幌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当归与薄荷的清苦。
更有那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打开的螺钿盒子里,各色香膏散发着幽微的芬芳,引得闺阁少女们驻足流连。
偶有微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送来一丝难得的凉意。然而这凉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新一轮的热浪吞没。
谢婉宁牵着两位皇兄的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奇。
她今日穿了身桃红襦裙,发间珠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这市井喧嚣格格不入,却更衬得她如明珠坠入尘寰,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励允哥哥快看!那个糖人会变凤凰!”她指着不远处,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声音清脆如银铃。
谢励允笑着应和,谢励昭则始终落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西周,手始终虚护在妹妹身后,生怕她被人冲撞。
行至一处杂货摊前,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堆满了木架。
谢婉宁的目光瞬间被一个绣工精巧的小老虎布偶攫住——只见那只小老虎黄底黑纹,圆眼短尾,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我要这个!”她脆生生地指向布偶,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也伸向了那布偶。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一身靛蓝骑装,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眉眼清冷如霜,气质沉静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正是镇国秦大将军府的嫡女——秦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