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幕西合，暑气虽消，暖玉宫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年隐忍的抽气声，显得格外清晰。
禧妃郭旖旎手中捧着一个青玉瓷盒，指尖蘸取些许乌黑发亮的膏体，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谢励昭血肉模糊的身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此刻却不见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
“嘶……母妃，轻点，疼……”
谢励昭趴着，俊朗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虽是大皇子，平日里也习武强身，可母亲今日下手却毫不留情。那浸了宫法的藤条，如今在他身上留下了道道狰狞的伤痕。
“疼？”禧妃的手顿了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昭儿，你可知今若是死在外面，母妃连为你收尸的资格都没有？谁让你带着宁儿和允儿偷溜出宫的？”
谢励昭不服气地扭过头，眼圈泛红，委屈巴巴地哽咽道：“母妃，是宁儿央求我们带她出宫玩的。”
“况且我们不会有事的。婉宁是大公主，是皇后嫡女，刘宰相的外孙女，谁敢不给她三分薄面？”
“回宫后，儿臣也替她打掩护了，主动回禀父皇，是儿臣带头的。只不过父皇要仗罚，儿臣实在怕疼，不敢上前替婉宁挨罚，有何不对？为何回来还要受此重罚？儿臣……儿臣真的好疼……”
说着，他便像小时候一样，一头扎进禧妃怀里，泪水浸湿了禧妃华贵的衣襟，大皇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禧妃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心如刀绞，但她知道，此刻的纵容才是害了他的根源。
她轻轻推开谢励昭，拿起丝帕，一点点为他擦拭泪痕，神情渐渐转为严厉。
她凑近儿子的耳边，声音轻得如同鬼魅，却又字字诛心：
“傻孩子，母妃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
“你说得对，宁儿是大公主，是皇后嫡女，更是两朝宰相刘奇的亲外孙女。她的外公权倾朝野，连你父皇都要看在刘家的面子上，对她和皇后礼让三分。这宫里，谁不想上赶着讨好她？”
禧妃的指尖轻轻划过谢励昭的眉骨，眼神里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算计。
“今日，你护着她，便是拉拢了刘奇和皇后一派。他们顾及你和婉宁的感情，便不会为难你。对你的平安成长有好处。
“日后，在你有需要时，亮出婉宁这张牌，说不定他们还能看在婉宁的份上，帮你一把。”
谢励昭吸了吸鼻子，停止了哭泣，乖乖听着母妃的教导。
“其二，宁儿越是娇纵，你便越是要宠着她。”
谢励昭愣住了，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母亲：“母妃，此话怎讲？”
禧妃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道：“你想想，一个被宠坏的公主，性子越是娇纵蛮横，便越是少了那份母仪天下的气度。她越是被万千宠爱蒙蔽了双眼，便越是看不清这朝堂的风云。一个被宠得‘废’了的大公主，将来对你的储君之位，便越是少一分威胁。”
“相反，你今日若能借着护她的名义，博得她的好感，让她觉得你这个兄长是真心待她好，她日后的助力，或许便能为你所用。”
禧妃的语气越发冰冷：“昭儿，你要记住，这宫里，人心最是难测，感情最是廉价。唯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是你活下去的依仗。”
“你今日若不讨好她，来日这宫里，便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了。”
谢励昭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娘亲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那些平日里看不懂的朝堂暗涌，那些母后讳莫如深的叮嘱，此刻似乎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他似懂非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母亲那双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光的眸子，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儿臣……知道了。”
禧妃见状，眼中的寒冰才稍稍融化，她重新拿起药膏，动作轻柔地继续为儿子上药，柔声道：“忍着点，这药虽苦，却能去腐生肌。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将来能坐上那个位置，让你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让你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嗯。”谢励昭闷哼一声，将脸埋进枕中，不再言语。
禧妃心疼地看着儿子的仗痕，也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