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的秋意，带着几分肃杀，早早地染黄了东苑崇文殿外的银杏。
晨光熹微，崇文殿内却己是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与窗外的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里是燧国最高学府，也是皇权与勋贵子弟交织的起点。
“阿宁，快点！”一声清朗的催促打破宁静。
二皇子谢励允，身姿挺拔如初生的劲松，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英气逼人。他腰间佩着父皇御赐的未开锋长剑，剑眉星目，步伐虎虎生风，全然没有读书人的斯文，倒像个急于上战场的将军。
“允哥哥，等等我……”软糯如糯米团子般的声音响起。谢婉宁裹着一件赤红的貂裘斗篷，毛领蓬松柔软，将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衬得愈发白皙。
她像只被精心呵护的幼兽，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此刻正一蹦一跳地小跑跟上哥哥。
走在最前方的大皇子谢励昭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瞥了眼身后的弟妹。他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稳重，淡淡道：“在御书院，无人敢造次。婉宁，今日太傅讲授《河渠书》，你可温习了？”
谢婉宁吐了吐舌头，心虚地点头：“温习了。”
她哪里是温习了，分明是昨夜缠着父皇告御状去了。恰巧听到了父皇与外公刘宰相谈论今年南首隶的水患治理。那番话她听得半懂不懂，却凭着记忆力高超的本事，囫囵吞枣地记在了心里。
昨晚的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稳而厚重。她当时也是这般撅着小嘴，拉着父皇谢仲厚的龙袍袖子，告状告得理首气壮：
“父皇，您设立的那什么御书院里，混进了两个恶徒！就是那日在市集上，敢对昭哥哥和允哥哥挥拳头的混小子！”
她本以为父皇会龙颜大怒，一道圣旨将那两人轰出京城。
谁知，父皇听完，竟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震得殿内悬挂的玉磬都发出清脆的共鸣，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自信与豪迈。
“哈哈哈……宁儿，那不是什么恶徒，那是镇国大将军秦渊家的两个小子。”父皇俯下身，那张平日里令满朝文武敬畏的脸，此刻满是宠溺。
他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不过是孩童间的玩闹，朕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禁止他们读书？御书院是培养国家栋梁的地方，岂能因市井争斗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婉宁不服气，依旧撅着嘴：“可是……可是他们太可恶了！”
他捏了捏谢婉宁的脸颊，又说：“秦渊那老家伙镇守边疆二十年，功劳苦劳都有了。他那两个儿子，朕若是拒之门外，天下人岂不说朕刻薄功臣？”
谢婉宁负气推开皇帝的手，跺着脚辩驳：“那，他们竟敢在市集上那么多人的地方，揍了昭哥哥和允哥哥一顿，父皇你要为宁儿和哥哥们出这口恶气！”
“傻丫头。”父皇眼中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睿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同她分享一个秘密，“朕把他们留在御书院，正是为了给你出气。这里是你的地盘，有你昭哥哥的沉稳，有你允哥哥的拳脚，再加上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小嘴，那两个小子在你手下，还怕讨不到苦头吃？”
他顿了顿，那双与谢婉宁极为相似的双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让他们在你的地盘吃尽苦头，这难道不算替你出了一口气？”
谢婉宁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细细一想，父皇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这里是御书院，是她谢婉宁的主场，怕他们作甚？
就在她被父皇哄得心花怒放，准备撒娇要赏赐时，殿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禀声：“启禀陛下，宰相刘大人求见。”
来者正是她的外公，当朝宰相刘奇。
父皇没有让她回避，反而将她抱到龙椅旁的软榻上坐下，那份恩宠，可见一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像个旁听的小大人，听着父皇与外公推演着南首隶的水患治理。那是朝堂上最核心的机密，是关乎国运的决策。父皇与外公你来我往，从疏浚河道到修筑堤坝，从减免赋税到安置流民，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种子，被她无意识地埋进了心里。
收回思绪，谢婉宁跟随着哥哥们脚步，步入宽敞明亮的课堂。
御书院尚未正式开课，太傅尚未来至，学子们三三两两陆续入堂，或低声交谈，或整理笔墨，一派少年读书的清朗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