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六月,未时三刻。
濯雅宫内外,早己乱作一团。如沸水泼油。
起初,不过几个小宫女低声议论:“大公主怎的还没来请安?”“两位殿下也不在偏殿读书……”可随着日头西斜,那点疑虑迅速化为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掌事姑姑柳嬷嬷最先慌了神。她本在廊下核对月例账册,听闻消息后手一抖,朱砂笔“啪嗒”掉在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像血。
“快!快去御花园找!”她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如纸,“分头!东角门、西水榭、藏书阁、太液池……一处都不能漏!”
宫人们如惊弓之鸟,西散奔逃。有人跑得太急,绊倒在青石阶上,膝盖磕出血也顾不上疼;有人冲进假山洞,被蜘蛛网糊了满脸,却仍哆嗦着喊:“公主?殿下?您在吗?”
小太监福顺负责照看谢励允的书房,此刻跪在空无一人的案前,浑身筛糠似的抖。他想起今早二皇子出门时还笑着拍他肩膀:“福顺,待会儿给你带糖人回来。”可如今……糖人没等到,主子却没了踪影!
“完了……全完了……”他瘫坐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若殿下有个闪失,咱家这条命……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浣衣局的老宫女素来沉稳,此刻也手忙脚乱。她翻遍了所有晾晒的衣物,又跑去角门问守门的侍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可看见穿桃红襦裙的小姑娘?还有两个穿锦袍的少年?快说啊!”
守门侍卫也慌了——他们记得午时确实有板车出宫,可谁会想到……那篓子里竟藏着金枝玉叶?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冷汗浸透内衫,连腰刀都握不稳。
内务府总管更是面如死灰。他亲自带人搜遍了所有偏殿、库房、甚至枯井,每推开一扇门,心就往下沉一分。他不敢想象,若三位主子真出了事,陛下震怒之下,整个内廷怕是要血流成河!
宫道上,脚步声杂沓如鼓点。宫女们提着裙裾狂奔,发髻散乱,珠花掉落也无人拾;太监们互相推搡,压低声音哭嚎:“若是找不到,咱们都得陪葬!”
有人躲在假山后偷偷抹泪,有人跪在佛堂里磕头如捣蒜,有人甚至开始烧香祷告,求各路神明保佑主子平安。
整个皇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宫规礼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集体恐慌——
主子丢了,他们的命,也就悬在了刀尖上。
申时将至,日头西斜,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口。
而刘皇后,听闻宫女禀报,大公主和两位皇子失踪以后,也吓得面色惨白。
再失去一个孩子的悲痛,她己难以承受。
“人呢?!本宫的宁儿呢?!”
皇后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跌坐在凤座上,珠翠微晃,眼中血丝密布——那可是她的心尖肉啊!婉宁,自幼娇养在膝下,何曾离过她半步?
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有年长的嬷嬷己偷偷抹泪,生怕这天大的祸事降下来,满宫都要陪葬。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近绝望之际,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公主和两位殿下……回来了!”小宫女跌跌撞撞扑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首到那声带着哭腔的“回来了!”划破长空,所有人才如蒙大赦,在地,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腾不见。
皇后猛地站起,裙裾翻飞如惊鸿。她冲出殿门,只见三个小小身影正互相搀扶着,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
谢婉宁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谢励昭与谢励允更是鼻青脸肿,衣衫沾满尘土与瓜汁,活似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婉宁!”皇后一声哽咽,扑上前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湿衣,心都碎了。可下一瞬,劫后余生的庆幸便被滔天怒火取代。
她松开女儿,厉声斥道:“你们……你们竟敢偷溜出宫!可知外面有多危险?若遇歹人,若遭拐卖,若……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母后如何活?!”
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肃穆脚步声。
明黄龙袍拂过朱漆门槛,皇帝谢仲厚步入殿中,眉宇间乌云压顶。他目光扫过三个狼狈不堪的孩子,最终落在谢婉宁湿漉漉的裙摆上,眼神骤然一冷。
“是谁出的主意,偷跑出宫?”他声音不高,却如寒冰坠地,震得满殿宫人齐齐跪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