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锻钢的余热还没散尽，熔火之心的空气里像是掺了金粉，连最沉闷的敲打声都透着一股子敞亮。矮人们走起路来，胸膛挺得更高，连骂学徒的嗓门都少了三分火气，多了两分底气。
林恩的日子却紧巴了起来。布洛克像是要把前阵子憋着没骂出来的话一口气补上，盯他盯得格外紧。活儿没少，要求却拔高了一大截。
这天下午，布洛克丢给林恩一块巴掌大、黑不溜秋的铁胚子，看成色，是普通的熟铁，质地偏软。
“砸。”布洛克抱着胳膊，下巴一点旁边的铁砧，言简意赅。
林恩没多问，拎起自己那柄小号锻锤。他吸了口气，回想布洛克教的发力方式，腰背微沉，一锤砸下。
“铛！”
声音沉闷，手感绵软，锤头像是砸进了一块厚实的湿泥里，没什么反震力。铁胚子微微塌下去一个小坑。
“停。”布洛克的声音响起。
林恩收住第二锤，不解地看向他。
布洛克没看他，眼睛盯着那块铁胚：“记住刚才那一下。手啥感觉？”
林恩愣了一下，回忆道：“……软，没什么劲，像砸在泥上。”
“嗯。”布洛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他拿起长钳，夹起铁胚，转身塞进旁边烧得正旺的炉子里。“看着。”
铁胚在炉火中迅速变红，颜色由暗红转为橙红，最后变得亮黄，边缘甚至开始泛白。
布洛克看准火候，闪电般夹出，放回铁砧上，对林恩喝道：“再砸！照刚才的位置！”
林恩不敢怠慢，凝神聚力，又是一锤！
“锵！”
声音陡然变得清脆、短促！锤头传来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陷入泥潭，而是像砸在了一块极具韧性的硬木上，一股扎实而富有弹性的反震力瞬间从锤柄传回手臂，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铁胚被砸中的地方，出现一个清晰、边缘利落的凹痕。
“啥感觉？”布洛克又问。
“硬！有劲！反震力大！”林恩脱口而出。
“废话！烧红了当然硬！”布洛克骂了一句，但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点考较的意思，“我是问你，手感！和刚才砸冷铁的时候，有啥不一样？”
林恩仔细回味着那瞬间的触感。冷铁是死沉、吃劲；而这烧红的铁，是活的！它在抵抗，在反弹，那股反震力里带着温度，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冷的……是实心木头。热的……像绷紧的皮子？”林恩尝试着描述。
布洛克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屁的皮子！是火候！”他指着铁胚上被砸出的痕迹，“看见没？亮黄泛白的时候，是它筋骨最舒展开、最好塑形的时候！这时候砸下去，力能吃进去，形能改得了！手感最扎实！”
他又把铁胚扔回炉子，这次烧得更久，首到通体呈现刺眼的亮白色，表面甚至开始有细微的熔融迹象，像是要滴下铁水。
“现在！”布洛克再次夹出。
林恩一锤下去。
“噗……”
声音发闷，有点粘滞。手感也变了，反震力变小了，但锤头落点周围的金属像是变“软”了，微微塌陷流动，痕迹边缘模糊。
“这又啥感觉？”布洛克紧盯着他。
“……软了，但有点粘手，像……像砸在快要化开的糖上？”林恩皱起眉头。
“过火了！”布洛克一把将铁胚扫进旁边的水槽，嗤啦一声，白雾弥漫。“烧过了头，里面的晶格都松了，快成铁水了！这时候砸，形是能改，但力道稍微一偏，就容易打裂了！或者打出来里面都是虚的，不结实！”
他转过身，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林恩：“打铁，不是光靠眼睛看火色！火色会骗人！煤灰一蒙，光线一暗，你就抓瞎！得靠这个！”他伸出满是厚茧和烫疤的大手，用力捏了捏拳头，“靠你握锤子的这只手！去‘听’！去‘尝’那铁胚子传回来的劲道！”
“啥时候该重锤猛击，啥时候该轻锤修形，啥时候该立刻回炉，啥时候淬火正好……锤子会告诉你！”布洛克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异常清晰，“手感对了，一锤是一锤，省力，出活。手感不对，累死你也打不出好铁！”
林恩看着自己因为连日练习而红肿未消的手掌，心中掀起波澜。他之前记录数据，观察火色，学习听音，都是在借助“外物”判断火候。而布洛克现在教的，是让武器成为身体感官的延伸，去首接“对话”被锻造的材料本身！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首接、也更需要天赋和大量练习的本能感知。
从那天起，林恩的练习内容又多了一项。布洛克不再只是让他傻傻地砸铁块，而是会时不时扔过来一块烧到不同火候的铁胚，有时是熟铁，有时是含碳高些的钢料，让他砸一锤，然后立刻问：“啥感觉？”“火候到了几成？”“下一步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