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炉子彻底“瘟”了。
不知是添的煤太潮，还是风箱那老掉牙的皮囊终于扛不住，任凭林恩和老巴林顿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三号炉的火苗就是半死不活，颜色暗红，软绵绵地舔着炉膛，连块铁胚都烧不透。
“妈的！”石拳把手里半红的斧头胚子往铁砧上一摔，火星西溅，他扭头朝这边吼，“没吃饭还是等死呢？火呢？！”
老巴林顿喘着粗气，花白的胡子被汗水黏在脸上，无奈地摇头。林恩咬着牙，又一次用肩膀顶着手柄，全身重量压下去。风箱发出痛苦的呻吟，炉火勉强亮了一下，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行了。林恩心里清楚，这老伙计今天算是到头了。这种间歇性的送风，就像给一个快渴死的人一滴一滴地喂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工坊里的热气熏得人头晕，汗水流进眼睛，刺疼。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像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其他炉子的叮当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林恩松开手，靠在滚烫的炉壁上喘气。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臂肌肉突突首跳。他闭上眼，想躲开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挫败感。
就在这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不是矮人粗犷的工坊，而是一间窗明几净的……模型工作室？对，是大学时待过的社团。空气里是木屑和胶水的味道，而不是煤灰和铁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那里摆着一个……
一个手工制作的双动式活塞风箱模型。
那是他大二时，为了完成一个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装置，查了无数资料，一点点抠出来的。为了让它推拉都能顺畅出风，他折腾了整整一个周末，画废了几十张草图，最后用木头、皮碗和几个巧妙的活门解决了问题。
推，吸气，后活门闭，前活门开，出风。
拉，活塞回，前活门闭，后活门开，新的空气吸入，同时活塞将前端空气推出。
循环往复，气息不绝。
当时只觉得是个有趣的机械原理，此刻，在这个被老旧风箱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瞬间，这个记忆碎片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双动！持续送风！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激动微微收缩。眼前还是那个破败、闷热的工坊，但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同了。那台笨重、低效的老风箱，仿佛被无形的线条拆解、重组……
木制气缸可以更细长，减少阻力。
活塞边缘裹上更韧的皮革，密封更好。
进风口和出风口的位置……活门的设计是关键，要用薄而韧的铁片……
传动杆可以加长，利用杠杆省力……
对！还可以在拉杆上加个简单的棘轮和复位弹簧，让回弹更省力，动作更连贯！
细节如泉水般涌出，越来越清晰。一张结构巧妙、效率远超眼前这老古董的手拉式双动鼓风机的三维草图，在他脑海中飞速勾勒、完善。每一个部件，每一种材料，甚至连接方式，都变得具体而微。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能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属于“创造者”的兴奋感，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这种感觉，比第一次成功激活“艾尔”符文时更强烈，更踏实！因为这不是来自虚无缥缈的记忆，而是源于他自身积累的知识，在这个世界找到了用武之地！
“喂！人类小子！傻站着等雷劈呢？！”石拳的又一声怒吼把他拉回现实。
林恩一个激灵，发现老巴林顿正担忧地看着他，而石拳己经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看样子准备亲自上手“教训”一下这个不开窍的人类小子。
不能慌。
林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瞬间恢复了之前的疲惫和顺从。他抢在石拳发难前，重新握住了风箱手柄，用一种更稳定、更注重持续性的节奏压了下去。虽然还是断断续续，但至少火苗不再继续衰弱。
石拳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嘴里嘟囔着“人类就是靠不住”。
老巴林顿松了口气，递给林恩一个“忍忍就过去了”的眼神。
林恩接过手柄，继续着机械的动作。但此刻，他的内心一片火热。之前的疲惫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
突破口，找到了。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忍受这低效的折磨，而是像一个潜入敌营的间谍，冷静地审视着这台“敌人”。他仔细感受着每一次推拉的阻力点，观察着风箱结构与炉灶的连接方式，估算着大概的尺寸和所需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