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林恩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别院。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掌心新磨出的水泡破了，黏在锤柄的木纹上，一碰就丝丝拉拉地疼。
他没回自己小屋，径首去了工坊角落那间更安静、飘着木屑清香的棚子。
汉斯先生还没收工，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正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上雕着什么。刀尖落下，木屑卷曲着飘起，无声无息。
听到脚步声，汉斯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林恩没说话，默默走到旁边的水桶边，舀水洗手。水很凉，冲在火辣辣的手掌上，激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洗掉煤灰，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的一片狼藉。
他把水瓢放回原处，走到汉斯的工作台侧前方，安静地站着，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汉斯又雕了几刀，才放下刻刀，拿起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他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林恩脸上、手上扫过。
“挨锤子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林恩老实点头，“布洛克师傅让我练了一下午砸铁块。”
“手伸出来。”
林恩伸出手。掌心红肿，水泡破了皮，边缘泛白，虎口磨掉了一层皮，看着有点惨。
汉斯看了几秒，从工作台下摸出个粗糙的陶罐，打开，里面是墨绿色、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膏体。他用木片刮了一点，示意林恩把手摊开。
冰凉的药膏敷在火辣辣的伤处，疼痛立刻缓解了大半，带着一丝舒服的麻。
“锤子和刻刀，不一样，也一样。”汉斯一边敷药，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老木，“锤子要的是透进去的力，刻刀要的是留在面上的痕。但都得知道劲儿往哪儿使，使多大。”
他放下药罐，重新拿起刻刀，却没继续雕，只是用指腹着冰冷的刀身。“格罗姆那老东西……让你留下了？”
林恩心里一凛，汉斯先生知道得这么快？他点头：“是，大师允许我留下做见习学徒，跟着布洛克师傅学。”
“哼。”汉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哼格罗姆，还是哼布洛克，或者两者都有，“那老顽固，一辈子就守着炉子、锤子和他那点规矩。你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他顿了顿，第一次抬眼正视林恩，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慨的微光：“很多年前，我也在那炉子旁边站过。跟他一起，打铁，淬火，也……吵过架。”
林恩心中一震。汉斯先生和格罗姆大师是旧识？还一起打过铁？他想起两位老人同样孤僻的脾气，同样对技艺近乎偏执的态度，忽然觉得……似乎说得通。
“后来，我拿起了这个。”汉斯晃了晃手里的刻刀，“他拿起了更大的锤子。路不一样了。”
他放下刻刀，目光重新落在林恩手上，或者说，是落在那些因为过度用力而红肿的指节上。“你想跟他学锻造，是条路子。但你的手，不止能拿锤子。”
林恩屏住呼吸，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汉斯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前，翻了翻，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铁盒。打开，里面不是刻刀，是几个小瓷瓶和几块颜色暗沉的石头。
“你想在那些烧红打硬了的铁疙瘩上，留下你那些……‘图样’，”汉斯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在林恩面前晃了晃，“用刻刀，难。太硬，费刀，也费手，还容易走样。”
他把那石头和一个小瓷瓶放在林恩面前。“试试这个。”
“这是……”林恩看着那其貌不扬的石头和瓷瓶。
“褐铁矿，磨碎，混上点别的。”汉斯言简意赅，指着瓷瓶，“这是‘酸腐液’，用几种矿石废料和草药汁兑的，劲儿不大，但对付普通铁器，够用了。”
他拿起旁边一块废弃的生铁片，用褐铁矿碎块在上面随意划了几道。“把你想留的痕，用这东西的粉末，先在这铁片上大概画出来。”
然后，他打开瓷瓶，用一根细木签蘸了里面无色透明的粘稠液体，小心地涂抹在刚才用褐铁矿粉画出的痕迹上。
液体接触铁片，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冒出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烟雾，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
汉斯等了一会儿，用布擦掉液体和残留的粉末。只见铁片表面，刚才用褐铁矿粉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道清晰、均匀的、略微凹陷的暗红色蚀痕！像是铁片自己“生”出了这些纹路，与旁边完好的金属表面有着明显的色差和触感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