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炉火的明灭与铁锤的起落间，悄然滑过。林恩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粗布，胳膊上的肌肉也结实了不少，抡起那把小号锻锤，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力，落点也稳了许多。布洛克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依旧能喷他一脸，但骂完偶尔会补一句“比刚来时像点人样了”。
格罗姆大师那句“材料有灵”，像刻刀一样，在林恩心里留下了印子。他现在看工坊里的矿石铁料，感觉都不一样了。那块沉甸甸的黑铁石，性子憨实，耐烧耐打；那种带着星点铜斑的赤铁矿，脾气躁，火头旺得快，退得也快；还有上次那块难啃的霜纹铁，外冷内韧，得用文火慢炖……
他渐渐摸到点门道。锻造，不光是跟火较劲，跟锤子较劲，更是跟手里那块“活”的料子较劲。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才能把它“劝”成你想要的模样。
这股明悟，让他对“手感”和“火候”的把握，精进了不少。连布洛克有次看他锻打一块普通铁胚，都难得没挑出毛病，只是哼了一声：“劲儿使得还算顺溜。”
时机，差不多了。
林恩盯上工坊角落那堆百锻钢的边角料。那是之前冲击百锻、一百二十锻时，切下来或者稍有瑕疵的部分。对矮人来说，这些料子太小，打不了大件，但质地极佳，是百炼精华。
他攒了几块品相最好的，大小适合打磨成短剑或者匕首的胚子。然后，他找到了布洛克。
“师傅，我想……用这几块边角料，试着打点小东西。”林恩说得谨慎，“练练手，也试试百锻钢的脾性。”
布洛克正对着一张新接的铠甲订单发愁，闻言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块闪着暗哑光泽的钢料，挥挥手：“边角料，随你折腾。别糟蹋好东西就成。”算是默许了。
林恩心里一定。他要的就是这个“随你折腾”。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花了一天时间，仔细端详这几块钢料。用小手锤轻轻敲击，听它们发出的声音——清越、绵长，带着致密金属特有的弹性。用手指抚摸表面，感受那细腻如缎的质感。他甚至把它们放在不同光线下转动，观察内部那隐约流动的、千锤百炼留下的云纹。
“老朋友，”他着冰凉的钢料，心里默念，“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要请你帮个大忙。”
接下来几天，工坊熄火后，别人都回去休息了，林恩却留了下来。他没生大火，只点燃了小坩埚炉，借着微弱的光，开始处理这些钢料。
他不是要打一把锋利的剑，而是要锻造一块完美的“底材”——一块能完美承载符文力量的胚体。
过程极其枯燥，要求却极高。他要把这些不规则的小料，重新加热、锻合在一起，不能有丝毫夹渣、气孔。每一次折叠锻打，他都全神贯注，将格罗姆大师教诲的“用心沟通”发挥到极致。他用最小的锤子，最轻的力道，像绣花一样，一点点地将钢料延展、塑形。
火候的控制更是精细到苛刻。温度稍高，怕过烧伤了材质；温度稍低，锻合不彻底，留下隐患。他完全依靠这段时间磨练出的“手感”和“听音”来判断，手稳得像老匠人。
锻打、淬火、回火、打磨……反复数次。他没有追求奇特的形状，只求胚体绝对均匀、绝对致密、内部应力完全消除。这比打造一把有刃有尖的武器更难，因为它容不得任何瑕疵，任何一点内部的不均匀，都可能在未来刻绘、激活符文时，导致能量流动不畅甚至崩溃。
几天后，当林恩将最后打磨成型的胚体从油石上拿起时，连他自己都微微吸了口气。
胚体只有一尺来长，两指宽，半指厚，形状是最简单的首条，没有开刃，没有剑格，光秃秃的。但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暗哑灰色，像雨前的天空，沉静内敛。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一丝锻打的痕迹，仿佛天生就是一块完整的金属。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内部有极其细微、均匀如水波般的暗纹流动，那是百锻钢致密结构的体现。
他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
“铮~~~~~~~~”
一声清越悠扬、带着金属磁性的长鸣响起，在寂静的工坊里回荡，久久不散。声音纯净无比，没有一丝杂音。
成了。
林恩紧紧握住这块微凉的胚体，掌心能感受到那致密材质传来的、沉稳如心跳般的质感。为了它，他几乎耗尽了这段时间积累的全部经验和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