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恩的小屋里，那点如豆的灯火是唯一的光源。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摊着粗糙的草纸，手里攥着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赌约立下了，退路己断。现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血气。
他闭着眼，没急着画。脑子里像有个无形的工匠，在反复拆解、组装。不是之前构思的、带着异界精密机械感的复杂结构，那些弹簧、棘轮、齿轮……太超前，也太扎眼。他需要的是这个世界能理解、能制造的东西，是看似笨拙、却内藏乾坤的“土办法”。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里沉浮，忽然定格——不是大学的模型室，而是更遥远、更模糊的童年印象。外婆家的老屋，灶台旁，那个需要两人才能拉动的、黝黑笨重的木风箱。老人一边拉着，一边絮叨着“这可是老辈传下来的家伙什，里面堵着鸡毛，密实，不漏风”……
鸡毛？堵缝？密实？
一道光劈进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炭笔重重落在纸上。
结构要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老木匠看一眼就能明白！
第一条粗重的线条，画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木箱。没有花哨的曲线，就是最朴素的木头盒子。一端开口，连接风道；另一端封闭，但要开个进气活门——就是一个简单的、用薄木片或皮革做的，只能向里开的“小舌头”。
最关键的部分来了——推拉板。他在木箱内部画了一块几乎与内壁严丝合缝的厚木板，边缘刻意画得毛糙些。炭笔在这里顿了顿，然后，他在推拉板的西周，细细地画上了一层羽毛状的短促斜线。
鸡毛密封。他默念。用绳子将干燥的鸡鸭羽毛层层捆扎，紧密地固定在推拉板的边缘。羽毛柔软有弹性，既能紧密贴住木箱内壁防止漏气，推拉时阻力又不会太大。这是关键中的关键！
推拉板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拉杆，从木箱前端穿出。他加长了拉杆，利用杠杆原理省力。
现在，演示原理：
推——推拉板向前运动，压缩前方空气，压力顶开出风口（连接炉子）的出风活门（另一个只能向外开的“小舌头”），气流涌向炉膛。同时，后方空间扩大，气压降低，外界空气顶开进气活门，涌入木箱后方。
拉——推拉板向后运动，压缩刚刚吸入的后方空气，顶开出风活门送风。同时，前方空间扩大，外部空气再次通过进气活门吸入。
如此，一推一拉，无论向前向后，都在压缩空气，向炉子送风！气息连绵不绝！
他丢下炭笔，抓起旁边一块木炭，在图纸空白处飞快画出示意图，用箭头标明气流方向。太顺畅了！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核心就是那个双向活门和羽毛密封的推拉板！材料无非是木头、少量铁件（做活门转轴和拉杆连接件）、皮革、鸡毛、麻绳和胶。任何一个像样的木匠辅以铁匠帮忙，都能做！
他兴奋地手指微微发抖，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尺寸！比例！他回忆着三号炉的大小，估算着所需风量。木箱不能太大，否则推拉费力；不能太小，否则风量不足。长、宽、高的比例，推拉板与内壁的间隙，进气口和出风口的大小……他凭借这段时间对炉火和风量的观察，反复调整草图，旁边废弃的纸团越来越多。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紧锁眉头、全神贯注的侧影投在墙上，像个正在与无形材料搏斗的雕塑家。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细密而坚定。
当窗外透出第一缕灰白时，图纸终于完成。一张主结构图，几张关键部件（活门、推拉板密封细节）的分解图，还有一张气流原理示意图。线条谈不上精美，甚至有些歪斜，但结构清晰，关键尺寸和注解一目了然。透着一种朴素的、可实现的智慧。
他吹熄油灯，和衣倒在床上。身体像散了架，但大脑却异常清明，图纸的每一根线条都印在脑海里。他默默复盘，寻找可能遗漏的细节。通风？木箱侧面可以开几个小透气孔。耐用？关键连接处可以用铁箍加固……
天色大亮，林恩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揣好图纸，找到了正在实验室记录药剂反应的艾伯特少爷。
“少爷，请您过目。”林恩将图纸双手奉上，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