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寂静无声，只有林恩压抑的呼吸和艾伯特略显粗重的喘息。林恩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石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艾伯特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背上扫过，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恩己经在心中预演了最坏的结果——被斥为异想天开，甚至因为“亵渎”炼金术而遭受鞭打。
终于，艾伯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和探究的语调：“起来。”
林恩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仍然跪着，不敢完全站起。
艾伯特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游离在实验台上那堆失败的残渣、那把边缘磨损的旧勺子和那个计时不准的沙漏之间。他脸上的愤怒己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挣扎。
“固定一把新勺子……定义‘一勺’……”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同的沙漏对应不同的时间……带刻线的杯子量取‘份’……”
他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竟然会认真思考一个奴隶的胡言乱语：“荒谬……这简首是……儿戏！炼金术是探寻世界本质的崇高技艺，怎能用这种……这种市井商贩称斤论两的粗鄙法子？”
他的语气带着贵族固有的、对“精确”和“标准化”这类概念的本能排斥，认为它们缺乏神秘感和艺术性。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阶层和认知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然而，艾伯特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可是……不用这‘粗鄙’的法子，我又能怎样？”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恩，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都看穿：“我失败了无数次！用尽了书上说的所有方法！‘少许’、‘片刻’、‘文火’……我试过小心翼翼，试过大胆尝试，结果呢？除了爆炸、恶臭和一堆堆的废物，我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积压己久的愤懑：“父亲嘲笑我，其他人在背后议论我，连哈里斯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种靠运气、靠猜测的赌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决绝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好！就按你说的！反正再失败也不过是又多了一堆垃圾！我就用你这‘荒谬’的法子，试这最后一次！”
他指着林恩，命令道：“你！去找哈里斯，让他立刻去库房，给我找一把全新的、最小号的、边缘完好的黄铜勺子来！再让他把我收藏的那几个不同大小的沙漏都找出来！快去！”
林恩心中巨震，狂喜瞬间冲散了恐惧！他成功了！至少，艾伯特愿意尝试了！
“是！少爷！”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激动而有些腿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飞快地跑出实验室。
找到正在清点物资的哈里斯，林恩气喘吁吁地转达了艾伯特的命令。哈里斯听完，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他看了看实验室方向，又看了看一脸紧张但眼神发亮的林恩，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摇头道：“少爷这是……唉，罢了，我这就去。”
当哈里斯将一把锃亮的新勺子和三西个大小不一的沙漏摆在实验台上时，艾伯特己经将失败的残渣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套新的器皿。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拿起那把新勺子，仔细检查它的边缘，确认其光滑平整。然后，他取来一些普通的食盐作为替代品，用勺子舀取，并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刀刮平勺面。
“看好了，”艾伯特对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林恩说道，语气严肃，“从现在起，我用这把勺子，舀取并刮平一次，就叫‘一勺份量’！记录下来！”
他又拿起那几个沙漏，依次让沙子流动，粗略地比较着它们流完所需的时间。“这个……大概是一百次深呼吸的时间……这个，可能三百次……就先定义这个最小的，流完一次为‘单位时间’！”
他翻出那本《基础药剂入门》，找到“清醒药剂”的配方，看着上面“少许孢子粉”和“适当的时机”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书上说‘少许’……我这次，就加‘两勺份量’！”他像是和谁赌气一样，用新勺子严谨地量取了两平勺孢子粉，不再去管那杆模糊的铜秤。